“你在上面守着绳子,我下去。”

说着说着,苏绣衣便将辘轳上的绳子解下,缠在自己的腰上,动作干脆利落,这对她来说不过是件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事儿,仿佛即将下面并不是什么凶狠古井,而是自家后院。

她以前也老这样,总是一个人往下跳?

李含光不由得有些心酸。

夕阳落入她的侧脸,她依旧是那么平静,她宁愿自己一人面对井底的未知,也不愿让李含光冒险。

可是凭什么?不是说好了做什么都要在一起?为什么又要一个人逞强……

“不行!”

苏绣衣放下手中绳结,疑惑地看着李含光:“什么不行?”

“你不能一个人下去。”

“可是下面很危险。”

“就是因为危险,才更加不行!”他声音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完全不给苏绣衣一丝商量的余地,他甚至还拿苏绣衣的说过的话堵住她的嘴,“昨晚是谁说‘要烂也得烂在一起’的?”

她有很多话想说。

那不一样……

下去送死这种事儿,一个人就够了……

替人收尸这种事,应该是你帮我才对……

可真对上他那双认真的眼睛,这些辩解的话就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知道了。”最后她只能偏过头,小声嘟囔,“小心眼……”

语气虽然有些不甘,有些妥协,但更多的,却是那被心心念念之人所关怀的小甜蜜,小确幸。

李含光脸上的笑意从眼睛一路蔓延到嘴角,他终于盼到了,盼到苏绣衣肯乖乖听自己一次。

这感觉,比在茅山上背出一整本《玄真秘要》还要让人舒坦。

他弯腰捡起麻绳,正要将其往自己腰间系上,却瞥见一旁的苏绣衣伸手就要脱掉自己的绣鞋。

“等等。”

还没等苏绣衣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绕到身前,轻轻托起她的秀足。

他的掌心很烫,像是一团火不断燎烧着她的足底,那温度沿着脚心一路往上爬,爬过脚背,爬过小腿,爬进苏绣衣的心口。

苏绣衣活了几百年,从不知道“痒”还能是这种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尖儿上挠着,挠得她身体发软,挠的她想把脚缩回去,却又舍不得。

“你、你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慌乱。

“下水前热身可以预防抽筋,这是常识。”

苏绣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含光,你看着我,”她捏着李含光的下巴,好让他能看清楚自己的模样,“你觉得我像是会抽筋的样子?”

他的手落在了苏绣衣的小腿上,一时竟忘了移开。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苏绣衣是不会抽筋的,而自己的这番举动,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找借口吃她的豆腐……

“我、我又没当过鬼,你也不早点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苏绣衣知道他这是在推卸责任,在嘴硬,她却也不恼,反倒贴着他的耳廓轻轻说道:“现在知道了,那你,想怎么做呢?”

她眼里充满笑意,那笑里偏偏还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看着李含光这窘迫的样子,苏绣衣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没抽回脚,反倒往李含光手心里蹭了蹭,语气懒懒的:“行吧,忘了就忘了吧,反正都开始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对吧?”

李含光耳根子更红了。

可他也没有松手,动作反而比方才更柔软了些。

苏绣衣静静欣赏着身前这较真的小道士,享受着他把自己放在最优先位置,哪怕明知道她不需要,明知道这是多此一举。

他明明可以选择拒绝,就在她说“忘了就忘了”的时候,他完全可以顺着台阶把手抽抽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却没有。

他反而更加卖力,像是要把她积攒了几百年的寒意全部捂化。

这个人,好奇怪。

这些年里,苏绣衣见过太多的人。

有的人,嘴里说着好听的话,却能在关键时候捅你一刀;有的人,刚立下海誓山盟,可却在大难临头时各自奔逃;还有的,嘴上说着都是为你好,心里头盘算的却全是自己。

虚情假意,口蜜腹剑,她见过太多。

可像他这样真诚,这样傻乎乎的道士,却是不多见……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忽然地软了下来,软得发酸,酸里透甜。

那些甜言蜜语,那些信誓旦旦,那些她听过无数次、也见过无数次、却每次都被戳穿的漂亮话,原来都比不上这笨拙、多余、却又无比真诚的动作。

她任由李含光揉着自己那双不需要被照顾的脚,没有说话。

许久。

“李含光。”

“嗯?”

“如果下面真的很危险,这双魂共生之术能解除吗?”

她心里面盘算着,如果术法能解除,李含光就不必陪她一起死。

他就可以活着,活着回到茅山,继续当他那个只会念经的小道士。

可以忘了她,可以重新开始。

可以不用为她陪葬。

“不能。”李含光声音闷闷的,“所以你得看着我,护着我,别让我遇到危险,别让我死了。”

苏绣衣怔住了。

他是要让自己保护好他?

不,不对,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在害怕,害怕苏绣衣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危险里,害怕她打着保护他的旗号,把自己填进那冰冷的井里。

想明白这些后,她忽然笑了。

眼睛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也被她眨了回去。

“好,我们拉勾勾。”

月光下,两只小指紧紧缠在一起,就如同他们的命运。

“拉钩。”

“上吊。”

“一百年。”

“不许变……”

……

两人顺着绳子往下。

井壁边缘长着层陈年老苔藓,滑腻腻的,周围砖石被挤在一起,岁月将它们染得乌黑,染得发亮。

当李含光穿过井里面的那层井水时,意料中的窒息感却没有降临,他只觉着浑身轻松,什么都没有。

原来,那从外界看来波光粼粼的水面,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布置幻境的人功力深得可怕,不仅把他骗了,也把苏绣衣给骗了。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井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怪响。

李含光心头一紧。

“上来——!”

他拼命拉着绳子,想把下方的苏绣衣往上拽。可绳子刚绷紧,另一端却传来一股巨力,把他拽得险些脱手。

来不及了。

黑暗中,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苏绣衣赤裸的脚踝。

“苏绣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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