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铁砧-9”东侧那片烧焦的废墟里,谢尔盖睁着眼睛。

他趴在三楼那扇窗户后面已经十七个小时。身体像一块冻透的木头,从里到外都硬了。

身下铺了点树枝,但这点树枝挡不住从水泥板底下渗上来的寒气。膝盖以下木了,小臂贴在冻硬的水泥板上,皮肤和水泥板冻在一起。

他没动。他的耳朵一直在动,听这片废墟的呼吸。

十七个小时里,无数声音钻入他耳朵:积雪从铁皮屋顶滑落的闷响,风灌进烟囱的呜咽,冻裂的砖墙在凌晨发出的咔咔声,还有更远处那不属于自然的——脚步声,很轻很远,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父亲年轻时说过,猎人的耳朵要在睡着时也醒着。他现在懂了,这十七个小时里,他根本没睡过。

列昂尼德趴在右侧三米外的弹坑里,嘴唇冻得发紫,但记着上尉的禁令,一动不动。

十七个小时前,他们收到那份命令。

洛连指挥部的电文很简短,每个字都像冰钉子扎进骨头:“镰刀计划暂停。谢尔盖小组立即撤回。重复,立即撤回。”

列昂尼德看到电文时心里松了口气。

撤回去,休整,也许还能赶在下一场大雪之前,回到那个有炉子的地下室。他想起那炉子,铁皮都快烧穿了,但烤过的黑面包会变软,能嚼得动。

但他看到上尉的脸,那口气又咽回去了。

谢尔盖盯着电文,目光像要把纸烧穿。然后折好,塞进口袋,说了一句话:“再给我一天。”

列昂尼德愣住了:“上尉,指挥部命令……”

“我知道。”

谢尔盖没有解释。他继续看着前方那片废墟,看着那些被他标记过无数遍的阵位——东侧那堵砖墙,北边那截烟囱,南边那辆烧成空壳的卡车。

每一个位置他都记得,每一个位置都曾有人死在那里。

他想起那个爬了十七米的传令兵,想起那些倒在同一个弹坑里、头对着头的人。

那个传令兵爬过的雪地,后来被血烫出一条暗红色的沟。

还不够。那个“白色死神”还没出现。

她的痕迹在。那些浅淡的足迹,那些被掩盖过的弹坑,那些若隐若现的伪装布碎片,都在这片废墟里。

她就在某个角落等着他,他皮肤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感觉到风向变化。

列昂尼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看到上尉的眼睛,又沉默了。

那双眼睛只剩一种陌生的光,像溺水者透过水面看见的微光,明知可能是幻觉,也要游过去。

列昂尼德那一刻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上尉的父亲说的,上尉转述过:“猎人最高的境界,不在百发百中,而在知道何时不该扣扳机。”

他想问上尉,您现在知道吗?但他没问。他只是低下头,把那本旧笔记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第四十八天。上尉说,再给他一天。”

凌晨三点,谢尔盖动了。右手食指在扳机护圈上敲了两下,示意有动静。

列昂尼德的呼吸停了。

谢尔盖耳朵微微侧向西北方。那里有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雪上,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像有人在雪地里爬,爬得很慢,每爬几米就停很久。

那声音不像普通巡逻队,巡逻队走停有规律,不会这么慢。这么慢的,只有和他一样的人,在听,在看,在等。

他脑中浮现出地图。那个方向是“铁砧-9”北侧,应该什么都没有。

按情报,阿斯特拉人被北线吸引,正在往格列博卡调兵。那个方向应该是空的。但那里有人在爬。

他继续听。那声音停了,停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听错了。

然后,另一个方向,东侧,也传来声音。更轻,但确实有人在动。

东侧是洛连自己阵地的方向,应该安全。那为什么有人?

谢尔盖闭上眼睛,这两天听到的所有声音在脑中回放。

北线传来的炮声比前三天稀疏了。若要从北线突围,炮火应更密集才对。稀疏,说明他们可能已完成调动,或者根本没打算打。

“铁砧-9”南侧的枪声,从昨天下午起就再没响过。那些一直躲在阵位里的阿斯特拉狙击手,忽然哑了。为什么?怕了?还是在等什么?

还有那些足迹,他昨天白天发现的那几串足迹太清晰了。战场上,任何清晰的足迹都值得怀疑。老手不会留下清晰的足迹,除非故意。

战场上,敌人能让你看得清楚的东西,都是非蠢即坏的。

他心底浮现出猎人在追踪猎物时,忽然发现自己也可能在被追踪的那种警觉——风会变,树影会变,连雪的气味都会变。

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两天的一切。

北线的动静太明显,清理战壕,埋浅雷,调兵北上,每一个动作都正好能被洛连侦察兵发现。太巧。没有这么多巧合。

南线的安静也太整齐。狙击手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全部哑火,除非有人命令他们哑火。

而那个“白色死神”的痕迹,那些被掩盖过的弹坑,那些故意留下的布片,像在告诉他:我在这儿,来追我。

谢尔盖睁开眼睛。他明白了。

北线的动静是明饵,南线的安静是暗钩。那些痕迹,那些声音,那些恰到好处的破绽……全都是设计好的。

他们的目标不是诱他进某个阵位,而是把他困在这片废墟里。他要他留下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列昂尼德。列昂尼德被他看得一愣。上尉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像狼。

“地图。”谢尔盖压低声音。

列昂尼德从怀里掏出那张手绘的地图递过去。谢尔盖接过来,用指甲在图上画了三条线——东侧,西侧,北侧。

三条线从三个方向指向“铁砧-9”核心区,只有南边是空的。

他盯着那个空的方向,盯了很久。

列昂尼德忍不住用气声问:“上尉,怎么了?”

谢尔盖没说话,把地图还给列昂尼德,重新趴回射击位置。但他的耳朵,从那一刻起,不再听北线,不再听南线,不再听那些“白色死神”的痕迹……他在听东侧和西侧,听那些本应空无一人的地方。

凌晨四点,天最黑的时候,谢尔盖听见了第三声动静。

这一次从西侧传来。金属和冻土摩擦的声音很轻,轻到普通人根本听不见。但他听出来了。那是枪架在调整位置的声音。

西侧有人在架枪。距离至少四百米,方向几乎正西。

那个位置按地图标注应是一片被炮火犁平的荒地,没有任何遮蔽。但那儿有人在架枪。

他脑中开始拼图。东侧有人动,西侧有人架枪,北侧有人在爬。三个方向同时出现动静,绝非巧合。

他猛地顿住——这是合围。

阿斯特拉人往北线调的只是空壳,真正的兵力正在从东、西、北三面包围过来。

南边为什么是空的?因为南边是留给他们的,留给他们往南撤。而南边是一片开阔的雪原,没有遮蔽,没有掩体,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们往南撤,会变成活靶子。如果他们不撤,东、西、北三面的枪口会把这里打成筛子。

谢尔盖的心脏跳得很沉,很慢,带着看清脚下深渊时那种异常的清醒。

他看明白了,全都看明白了。

北线的动静是诱饵,南线的安静是陷阱。那些痕迹,那些声音,那个“白色死神”若隐若现的踪迹,全都是为了把他留在这里,留到这张网收拢的那一刻。

他又想起那个爬了十七米的传令兵,想起那些倒在同一个弹坑里的人。

他们是被当成诱饵送过来的——为了让他觉得自己赢了,让他以为离“白色死神”越来越近,让他相信再有一天就能抓住她。

一天。阿斯特拉人要的就是这一天。

谢尔盖慢慢转过头,看着列昂尼德。列昂尼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上尉的眼睛里,恐惧和慌乱都消失了,只剩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在算。

“上尉?”

谢尔盖没说话,他在算时间。

阿斯特拉人从三个方向运动,需要多久才能完成合围?

东侧距离最近但地形复杂,至少要六个小时;西侧最远,可能要八个小时;北侧那些爬行的人是在探路,等大部队跟上。

现在是凌晨四点,天亮是七点,合围完成最晚不会超过中午——他们还有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够往南撤,够回到洛连阵地,够活。但够不够找到她?

那个“白色死神”。他知道那些痕迹、那些声音、那些踪迹都是诱饵,但诱饵后面一定有真的。她就在这片废墟里,在某一个他还没找到的角落,等着他。

如果他现在撤,她赢了。她可以继续活着,继续杀洛连的人,继续当她的“白色死神”。如果他不撤,他还有八个小时。

八个小时,够不够找到她?

列昂尼德看着上尉的眼睛,忽然想起一句老话:真正的猎手,不会和狼群硬拼。但如果是那头咬死过自己同伴的狼,猎人会追到死。

“上尉,我们……”

“你听见了吗?”谢尔盖打断他。

列昂尼德一愣。听什么?

谢尔盖耳朵微微侧向东侧。列昂尼德屏住呼吸。他什么也没听见。只有风,只有远处偶尔响起的不知名的闷响。

“他们停了。”谢尔盖说。

列昂尼德没听懂。

“东侧那个爬的人停了,已经到位了。”

列昂尼德心猛地一沉。到位了?大部队已经到了?合围完成了?

“上尉,我们得——”

“来得及。”谢尔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列昂尼德愣住了。

“他们从东侧过来至少八个小时,现在才过去四个。还有四个小时,天亮之前他们不会动。四个小时,够了。”

列昂尼德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够了。但他看见上尉的眼睛,忽然问不出口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醒,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踩哪块石头,跨哪道裂缝,什么时候跳,什么时候停。

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他不会掉下去。

列昂尼德忽然明白了:上尉是在用自己当饵。他也想让那些阿斯特拉人留在这里,等到天亮,等到他们以为他已经入网,等到他们从隐蔽处露头……他要让他们知道,谁是真正的猎人。

凌晨五点,谢尔盖开始动了。

他往废墟深处爬,爬得很慢,每爬两米停十分钟。

他选的路线是白天就看好的,沿着那排烧焦的楼房背面,利用倒塌的砖墙和积雪堆的阴影,一点一点往核心区移动。

列昂尼德跟在后面,心跳如擂鼓。他猜不透上尉的意图,但脚下的路越来越像往网里钻。

“上尉,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找她。”谢尔盖没有回头。

“上尉,那是诱饵……”

“我知道。”谢尔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然后继续爬,“但诱饵后面一定有真的。她在这儿,我感觉得到。”

列昂尼德脑子里乱成一团。

上尉说得对,那些痕迹是诱饵。但如果诱饵后面真的有真的呢?如果那个“白色死神”真的在这儿呢?那他们或许正在接近真正的猎物。

他忽然想起那本旧笔记里的一句话,上尉父亲留下的:“好猎人不会怕陷阱。他会在陷阱里找那个挖陷阱的人。”

这一刻,他好像懂了。

天快亮的时候,谢尔盖停了。

他趴在一堆倒塌的楼板后面,从这个位置可以看见“铁砧-9”核心区的一大片废墟——那堵有弹孔的砖墙,那截被炸塌的烟囱,那辆烧成空壳的卡车,还有更远处那条通往南边的、空无一人的雪原。

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列昂尼德趴在他身后,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上尉睡着了。

“列昂尼德。”

“嗯。”

“如果我死在这儿……那本笔记,你留着。”

列昂尼德愣住了,想说“上尉您不会死”,但没说出来。

战场上,谁都会死。他只是点了点头。

谢尔盖没有再说话。他趴在那儿,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废墟。

天亮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枪响,很轻,很远,谢尔盖听出来了,是阿斯特拉制式步枪,七六二口径,从西侧打来的。

在试枪,在确认射界。

谢尔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猎人终于等到猎物露头时的那种反应。

他开始等。

等他们以为他已经入网,等他们从隐蔽处露头,等他们犯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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