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兰缓缓蹲下身子,将宋梓沫放下来。

宋梓沫晃了晃还有点昏沉的脑袋,山顶的风很大,吹得眼睛有些迷离,她眯起眼,缩了缩脖子。

宋梓沫抬眸望着刚站起身的榕兰。

兴许是因为刚刚运动完,少女颊边染着淡淡绯色,单薄的长袖T恤在夜风里轻轻颤动,胸前两缕柔顺的龙须发随风微扬,灵动又轻巧。

宋梓沫不由得多瞅了她两眼,心中蓦然浮现出一句话: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此时此刻,榕兰站在这里,还真有种仙子立于山巅、下一瞬将要随风而起的感觉。

片刻后,她倏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从纸袋里取出一件黑色长款风衣,递给榕兰:

“穿上吧,山顶风凉。”

榕兰点点头,接过风衣,松松地裹在身上,双手自然地拢入衣兜,纤细的身影透出一股随性的散漫来:

“走?”

“走。”

宋梓沫点点头,跟上榕兰的脚步。

沿着有些古旧的石阶向下走,跨过高高的门槛后,宋梓沫便看见了庭院里那座灰墙青瓦的道观主殿。庭院里古柏苍苍,枝叶繁茂,主殿门前,立着两尊锈迹斑斑铜香炉,为这方不大的庭院添了几分岁月感。

榕兰似乎对道观里的景色来了兴致,取出手机开始拍摄,而宋梓沫独自踏上殿前的石阶,走进主殿里,她微微仰首,目光缓缓扫过周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殿内的物件。

殿内经过了现代化装修,灯火通明,将主位上的神像映得庄严辉煌。只是那神像看着并非寻常道观里所供奉的三清,而是一尊人首蛇身的古怪神祇。

宋梓沫只淡淡瞥了那神像一眼,并未上心。一来她本就不熟悉道观常供哪些神祇,二来醉意仍浓,看什么都笼着一层恍惚的重影。即便察觉到面前的神像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她也懒得费神去琢磨。

就在她的视线缓缓从神像前成排的蜡烛上扫过时,一个须发皆白、身子骨看起来却相当硬朗的老道士走到宋梓沫的面前,递出一个朱红色的签筒:

“小友,此番夜访,可是为求桃花签而来?”

“嗯?你是......”

宋梓沫有些迟疑地接过签筒,困惑地看着老道士,她很少遇上有人找她搭讪的情况,因为很多时候,她都是被路人所忽略的存在。

“贫道慕寒山,长青阁的观主。”

老道士的声音传入宋梓沫耳中,听来有几分模糊,飘飘忽忽,像是不同年纪、不同性别的人正同时低语,语气却相当温和,甚至让宋梓沫觉得有几分熟悉。

——看来我真是醉得不轻啊。

宋梓沫困惑地眨了眨眼,依然有些警惕地问道:

“这求签价格多少?”

尽管身旁有榕兰这位富婆在,哪怕对方狮子大开口也不成问题。不过宋梓沫可没有当冤大头的打算,所以还是多问了一嘴。

毕竟,付得起和被骗钱是两码事。

“求签免费,解签一千。”自称慕寒山的老道士捋着胡须,淡淡地说道,“不过,贫道不解签,小友尽管试试便是。”

——解签收费这么高,却不肯解签?这老道士可真够古怪的。

宋梓沫皱了皱眉,却也懒得多想。她本就只是一时兴起想玩玩桃花签罢了,既无什么想求的姻缘,也无特别的执念,自然没兴致与这老道打什么哑谜。

白发少女甩了甩手中的签筒,兴许是因为她用的力度过大了些,同时有两支签自签筒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宋梓沫正要俯身去捡,但慕寒山的动作比她要快了一些。

“道长,这是不是不作数了?”

宋梓沫依稀记得,有些说法认为同时掉出两支签不算数,需要重摇。

慕寒山轻轻捻着手中的两支签条,笑着摇了摇头:

“求签本求缘,缘至则签显。两签同落,亦是缘法自然,自然作数。”

他一边说着,一边按签上的编号取出两页签诗,递给宋梓沫。

宋梓沫缓缓展开第一张签诗,有些迟疑地念出上面的字迹:

“刀劈生死路,气荡青冥开?”

——这算哪门子桃花签?谁家姻缘是这样写的?

宋梓沫抬起头正想要问慕寒山,对方却像是早早看穿了她的心思,摆了摆手:

“贫道不解签。”

宋梓沫一时无语。

这老牛鼻子不会是特意来钓她胃口,好等着她主动掏钱解签吧?

她索性试探着开口:

“那若是我现在付钱,道长能破例解一解吗?”

“不解。”慕寒山回绝得倒是干脆,“说了不解,就是不解,贫道决不食言。”

见他态度坚决,宋梓沫索性也不再追问,她齐整地将签诗叠好,收进衣袋。

就在她准备展开第二张签诗时,身后忽然传来有些熟悉的脚步声。一缕温热轻柔的呼吸拂过她的发梢。不用回头,宋梓沫也知道是榕兰来了,此时正静静站在她身后。

“你已经求到桃花签了?”榕兰偏着脑袋,视线越过宋梓沫的肩膀,落在少女手中的淡粉色纸条上,话语里带着几分好奇。

“嗯,刚拿到签诗,还没来得及看呢。”

宋梓沫没提第一张签诗的内容,只轻轻展开手中纸页,缓声念道:

“终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笑拈兰花嗅,春在幽丛已十分。”

签诗的意思倒是浅显,不过是劝人留意身边、莫要错过近在眼前的缘分,像是桃花签里常见的类型,并且属于中上之签。

榕兰接过她手中的签诗看了一眼,轻声说:

“这上面似乎说,你的感情会有些波折,但结局是好的呢。”

“这样啊,那我可得小心些了。”宋梓沫抿唇一笑,神色依然从容。她从榕兰手里拿过签诗,仔细叠好,同样收进口袋里,眼帘轻轻垂下,“说不定今后真要好好留意身边的人呢。”

——话虽如此,签上那些话,她其实一个字也没当真。

她想要的感情,向来只会亲手去抓住,而非交由虚无缥缈的“缘分”二字。

说到底,宋梓沫从来不信这些,今天玩桃花签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听到宋梓沫说出“身边人”时,榕兰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瞬,眸底似有微澜漾起,却又在转瞬间归于深潭般的沉静。

“你也来试试吧。”宋梓沫说着,将签筒递到榕兰的手中。

榕兰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宋梓沫的身上滑过,旋即握紧了手中的签筒。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睁开双眸,动作简洁地抖了抖签筒。

片刻后,又有一支桃花签从签筒里掉了出来,她躬下身捡起桃花签,递给慕寒山:

“还请道长帮我看看。”

慕寒山接过签条,看了两眼,转身翻找一阵后,从签诗筒里抽出一张,递给榕兰。

宋梓沫有些好奇地凑到榕兰的身边,看着那双十指纤细的手灵巧地打开纸页。随着毛笔写的字迹一点点显露出来,她轻轻地读道: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灯火阑珊处吗?

听着宋梓沫的声音,榕兰的思绪有些飘飞,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寂静的雨夜。略有些空旷的街道上,撑着伞的清瘦少女正站在雨水中,笑盈盈地望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眸在夜色下如红宝石般闪烁着微光,却又似香醇的红酒,很是醉人。

她记得那晚天色格外沉,街灯寥落,光影阑珊,这不恰恰正是灯火阑珊处么?那在梦里寻了许久的身影,终究还是让她遇见了。

少女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笑意。

她像是寻见了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将签诗收好,随后看向慕寒山:

“这一签多少钱?我付给你。”

“五百,本店支持扫码支付。”老道士的话语忽然就利索起来,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沾着污渍的微信付款码,递到榕兰面前。

“诶,不是,你这老道,刚刚你还说求签不收钱的!”

宋梓沫伸手要拦,榕兰却已先一步扫了码。

慕寒山捋着白须,笑呵呵地说道:

“求签免费,那是因为小友你与此地有缘。这位姑娘不同,缘分未至,自然要收。”

“我看你就是想坑钱吧,还收这么贵。”宋梓沫没好气地白了老道一眼,看向榕兰,“榕兰,别给他转,这老牛鼻子摆明了讹人呢。”

榕兰却浅浅一笑,手腕轻转,将支付完成的界面亮给宋梓沫看:

“已经付好啦,没事的,一点小钱而已。他的签诗合我心意,就当是给点香火钱吧。”

宋梓沫想起签诗上的那句词,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什么嘛,那明明就是很常见的句子,说不定还是随手抄的,你居然这么当真,也太好哄了点......你给他五百,还不如给我呢。我收了钱还能给你唱首歌,这老头只会笑眯眯地数钱,把你当冤大头!

想到这里,她气鼓鼓地瞪了慕寒山一眼,转身就往殿外走。榕兰略带歉意地向老道士点了点头,也快步跟了出去。

两人都没有看见,在她们的身后,道观主殿内无声漫起缕缕白雾,雾色渐浓,那人首蛇身的神像与老道士的身影,都在氤氲中悄然融化,淡去。

片刻后,雾气散尽。

殿内只余一座寻常的三清神像静立原位,供桌上摆着那只签筒。

签筒旁,贴了两张书着墨字的红纸,一张写着:

拒绝封建迷信,崇尚科学精神。

另一张则是:

理性对待祈福,正道指引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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