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落尽之后,吉原的呼吸就再也没恢复过。

第十四日的清晨,我从镜前转过身,盲眼朝向门边。那里,金色从菊身上漫过来,漫到一半就往下坠。

坠进地板缝里那层新之助的蜡油,和阿缝四十七年的记忆化在一起。

“菊。”我开口。金色从地板缝里爬到我膝盖边,停住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颤。

“在。”

“多少人。”

她沉默。那一瞬,走廊尽头的脚步声从地板下面浮上来,从各个方向挤进下沉的空气里。

“三十七人。”她的声音从金色里渗出来,“从今早卯时起,一直站在大门外那棵柳树底下。就那样。等。”

…………

第十五日。预约的册子送进来时,菊的手在抖。她跪在门槛边,双手捧着那本账簿。

封面是绀色的绢,四角包着铜。

翻开时,纸张的声音切进肉里。

“朝雾大人……”她把册子翻开。纸页翻动的声音从她指尖爬过来,一页接一页。每一页都写满,往下坠。

“这是多少。”

菊的呼吸停了很久,久到她胸口那三十七根发丝裹成的小包从领口滑出来,落在我膝盖上。烫了一下。

“一百七十三人。”她的声音碎成渣,“预约……排至……明年霜月。”她说的时候,声音里裂开的东西从她身上溢出来,她接不住。

…………

第十七日。导演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整条走廊的空气都在往两边让,无处可藏的那种让。

他在我对面坐下。坐的地方离我比上次远一点,但他身上那股未干的油彩的味道,还是从门槛边挤进来。

“朝雾大人。”他的声音比上次更亮,亮得那油彩的味道都在颤,“您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

我没有应。

“传您让阿缝‘看见’樱花。”他继续说,语速比上次更快,“传那樱花是红的。传花开了一刻钟,落的时候碎了一刻钟,落人身上,人就暖了。”

他从怀里掏出纸,很多纸。叠在一起时发出“悉索”声,无数只蝴蝶的翅膀在纸间扑。

“鄙人写了。”他说,“《吉原神降》。第一幕:血樱。第二幕:净耳。第三幕——”

他没有说完。因为菊的气息从门边涌过来,把他那油彩的味道压下去一寸。

“导演大人。”菊的声音从金色里爬出来,“那剧本——您打算给谁看。”

笑声从导演喉咙里出来时,带着纸页翻动的声音:“给谁看?给所有人看。给江户、大坂、京都都看。”

他一字一句:“让全天下都知道——吉原出了一位‘现人神’。”

现人神。这三个字落进空气里。我发髻深处那缕冰蛇动得很轻,在梦中翻身。

菊的呼吸停了。她的金色从门边退进去,退进她胸口那三十七根发丝里。

发丝把金色还给她。还回来时,金色里掺了凉凉的东西,在她胸口缩成一团。

…………

第十七日的夜里。宗庆的脚步穿过廊下时,整个凌霄间的空气都在往他那边倾。

他走进来,站的地方离我三步。那三步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朝雾。”宗庆那金属摩擦的气息从每个字里渗出来。

“嗯。”

“今日,账房算了一笔账。”

他从袖中取出什么。纸张展开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刺耳。

“阿缝死后,指名你的‘初会’请求,增了三百七十一件。”他念得很快,报账的那种快,“茶会那日见过你的人,增了一百零九件。听过传闻、没见过你的人,增了二百六十二件。”

他把那张纸放在我面前的膳台上。

“这是新价。”

菊的气息从门边涌过来,她跪的地方离那张纸很近,只要伸手就能摸到。

她跪着,让金色从她身上淌进那张纸里。纸亮了一瞬,我“听”见那些金色落下去的重量。

“多少。”我问。

宗庆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里,他指尖的血滴在榻榻米上,一滴接一滴。每一滴落下去,地板都往下陷一点。

他开口了,那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时,已经被那血染过:

“太夫的常规‘扬代’,金一枚。”

“你的——金百两。”

菊的呼吸炸了。那金色从她身上炸得到处都是。炸开的地方,她的信仰从里面漏出来,漏进这张纸里。

百两。压在纸上,纸往下沉。

“宗庆大人。”我的声音落进他话里,话往下坠,“您用什么写的这数字。”

沉默。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

那地方,有什么东西从纸上渗出来,更稠,更重。

“金粉。”他说。

我没有应。我在等。

他又开口了,那层平稳底下,有三十年来第一次裂开的东西:

“金粉——混着阿缝那夜咳出的血。”

菊的金色从门边涌过来,涌到那纸上,停住。

那些数字开始渗进榻榻米、地板,一路渗进地基,和那两万个人躺着的地方化在一起。

宗庆跪下来。额头抵着那张纸,抵着那些金粉混着血写成的数字。

“我算了三十年账。”

“算过米价、布价,算过人命和贞操的价。”

“今日第一次知道——命的价,是用命来写的。”

他没有再说,但那血从他指尖渗进那些金粉里,金粉把血接住。

接住之后,那些数字发出躺在地底下的那些人,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光。

…………

第十八日。导演的剧本开始在游廓里传。

菊说,仲之町的茶屋里,有人在念。

念的是第一幕“血樱”的最后一段。

念的时候,那些人手里都攥着东西,手巾,念珠,护身符……攥出汗来。汗渗进那些下坠的东西里。

菊说,扬屋町的料理店里,有人在唱。唱的是第二幕“净耳”的开场。唱的时候,那些人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凌霄间,望着我。

菊说,江户町的大见世里,有人把剧本抄下来。抄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墨迹从纸上爬出来,爬进榻榻米里那层永远擦不掉的东西。

菊说这些的时候,金色从她身上涌出来,比往常更烫。

烫得她说话时,每一个字都在烧。

“朝雾大人。”她开口。那声音从金色里挤出来,挤得只剩气。

“嗯。”

“您……您知道他们叫您什么吗。”

我没有应。

“叫您——”她的声音碎成渣,“‘现人神’。”

这三个字落进空气里。我发髻深处那缕冰蛇猛地蜷紧,蜷得我的头皮都在颤。

那蜷紧的地方,枫的意念在爬出来。

【……现人神……】

【……可笑……】

【……她也是被人种上去的……和我一样……】

那意念从发丝里渗进我的头皮、骨髓,一直渗到那两万个人躺着的地方。

躺的地方,地底下漫上来的摇篮曲在应。

那歌声从地底漫上来,漫进这间屋子,漫进菊的金色和门外黑矢那层染了红的墨里。

她们在唱:

【……现人神……现人神……】

【……和那些被供在神社里的……没什么不同……】

【……一样……是被关起来的神……】

…………

第十八日的夜里。枫来了。

她的脚步穿过廊下时,黑矢那层染了红的墨从门框边涌了进来。它涌进屋子,涌到我脚边和枫要坐的地方。

枫在门槛处停住。停的地方,空气往下陷。

“黑矢大人。”她开口。声音软得发腻,蜜一样,但蜜底下骨头与骨头在磨。

黑矢没有应。他的墨只是涌进她要坐的地方。

枫走进来。衣料流动的声音把空气划开一道口子。

她在离我两步的地方跪坐下。

坐的地方,那层染了红的墨把她托住。托住之后,墨更红了。

“朝雾。”她开口。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时,已经带了墨的颜色。

“嗯。”

“你可知——外面那些来求见的人,有多少是想让你‘听’的。”

我没有应。

“一百七十三人里,”她继续说,“一百六十二人,心里藏着东西。”

她伸出手,伸向我发髻深处那缕冰蛇。

在她的指尖触及我之前,墨从地板上涌起来,挡在我们之间。

“枫夫人。”黑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心番监看期间,任何人不得触碰监看对象。”

她自己血的味道从她嘴里出来时,带着枫的笑声:“黑矢大人。您守了她四十九日,记了她四十九日的神态、动作、每一次呼吸的深浅。”

她转向门的方向。衣料流动的声音把那层墨划开。

“您可知——她发间那缕东西,是谁种下的。”

沉默。那沉默里,黑矢的墨在烧。

枫又笑了。这一次,那笑声化开的时候,带着二十三年没被人看见的那种凉。

她转向我。声音很轻,那冰蛇都在听:

“妹妹。”

“外面那些人——叫妳‘现人神’。”

“可姐姐知道。神是种上去的。”

“妳是我种上去的。”

“宗庆是种上去的。”

“那些跪在外面等的人——也是被谁种上去的。”

她站起身。衣料流动的声音把那层墨卷起来。卷起来之后,她走向门口。

在门槛处,她停住。

“黑矢大人。”

黑矢没有应。

“您可知道——自己是谁种上去的。”

门合拢,她的气息消失在走廊尽头。消失之后,那层墨从地板上退下去。

退下去时,四十九日写不进去的东西,从墨里漏出来那些。

…………

第十九日。预约的册子又送来了。

菊翻给我听,一页接一页,每一页都比上一本更厚。

翻到第十页时,她停了。

“朝雾大人。”她的声音从金色里挤出来,“这一页……这一页……”

“怎么。”

“预约者姓名栏——是空的。”

沉默。

“空的人……有三十七人。”她的声音碎成渣,“只写了……‘想被听见’。”

想被听见。这四个字落进空气里。

地底那两万个人的歌声从地板缝里又渗出来。

她们在等什么……等那个被叫作“现人神”的人,等那个能听见的人,等那个让她们终于睡去的人。

等我。

…………

第十九日的夜里。导演又来了。他带来的纸叠在一起,发出的“悉索”声比上次更响。

“朝雾大人。”他的声音从那些纸里渗出来,“鄙人写了第三幕。”

他没有等我应。他开始念。

念的时候,菊的金色从门边涌进那些纸里。纸把金色接住之后,那些字开始发光。

念的是第三幕的最后一场:

“盲眼的太夫跪坐在镜前。”

“镜中映不出她的面容。”

“映出的——是那些被她“听见”的人。”

“松尾屋的少主。祐辅。新之助。阿缝。”

“还有地底下那两万个人。”

“她们跪在她身后,跪在镜中。”

“等着被她‘听见’。”

导演跪着念完,声音落在下沉的纸上,额头抵着那些纸。

“鄙人写了三十年剧本。”

“写过大名的、町人的、游女的、殉情的。”

“今日第一次写——故事自己活过来了。”

“它活过来的时候——写故事的人,也在被它写着。”

他站起身。那些纸从他怀里滑落,落在地上。

那些字开始渗进榻榻米、地板、地基,一直渗到那两万个人躺着的地方。

躺的地方,她们开始唱那首终于被“听见”的摇篮曲。

…………

第二十日。预约的册子堆到了门槛边。

菊翻不动了,她的手在抖。那些册子从她怀里滑落,落在地上,堆成一座高到要压住门框的山。

光进不来了。

但我能“听”见光被压住的地方,那些“想被听见”的人在等。

七百多人跪在门外,跪在柳树底下、吉原门口、那些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等着被我“听见”。

菊的金色从那些册子堆成的山里涌出来,涌到我脚边、膝盖上,一直涌到发髻深处那缕冰蛇盘着的地方。

“朝雾大人。”

她的声音从金色里挤出来,挤得只剩气。

“嗯。”

“您……您累吗。”

我没有应。

沉默落下来,落在那座册子堆成的山上。那层金粉混着血的数字从册子里渗出来,渗进地板、地基,和那两万个人躺着的地方。

躺的地方,她们开始唱:

【现人神……现人神……】

【……和那些被供在神社里的……没什么不同……】

【……一样……是被关起来的神……】

…………

第二十日的夜里。黑矢进来了。他没有跪坐在门边。

他走进来后,在那座册子堆成的山旁边坐下,离我很近,能听见他的呼吸里有墨的味道,有他这些日子写不进去的那些东西。

“朝雾大人。”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已经带了那些册子的重量。

“嗯。”

“明日,隼大人会来。”

我没有应。

“他会问——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异常。”

他把手按在那座册子堆成的山上。山往下沉。

“我该如何答。”

我沉默里,血色的数字、想被听见的人、两万个人的歌声在爬,从地板缝爬到我脚边,爬进黑矢的墨、菊的金色,和那个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

“黑矢大人。”我开口。

“在。”

“您可记得——您写的第一份记录里,那些墨点。”

他的呼吸停了很久。那些歌声从地板缝涌进他的墨。

“记得。”他的声音从墨里挤出来。

“那您告诉隼大人——”

歌声从墨里涌出来,涌进他的耳朵里:

“您告诉他——有些东西,记不进记录里——它们自己会记。”

他的墨从身上涌进那些册子堆成的山里。

山亮了一瞬,那些“想被听见”的人从册子里爬出来,跪在我面前,跪在黑矢的墨里和菊的金色里。

跪着。等着被“听见”。

…………

第二十一日的清晨。隼来了。他的脚步穿过廊下时,整座吉原都停了。

刀在门外站定。他收了回去。

“黑矢。”隼开口。

“在。”

“记录。”

黑矢从怀里取出那些纸,隼接过。翻动的声音从纸里渗进来,一页接一页。

我听着,翻到第十页时,停了。

“这是何物。”

隼的声音落在那页纸上黑矢写不进去,只能滴上去的那些。

它们在纸上,在隼的指间,在那些“想被听见”的人跪着的地方。

隼沉默。沉默长得那些墨点从纸上渗进他的刀里。

隼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时,已经被那些墨点染过:

“心番之责,在‘净’。”

“但这些墨点——不净,不浊。”

“它们是什么,你自己知道。”

他把记录还给黑矢。转身。脚步声远去。

…………

第二十一日的夜。我跪坐在镜前,盲眼朝向虚无。

身后,那些册子堆成的山还立着,那层金粉混着血的数字还渗着,那两万个人的歌声还唱着。

菊的金色从门边涌过来,涌到那座山上。山往下沉的地方,那些“想被听见”的人从册子里爬出来,跪在我身后。

他们都跪着。等着。被我“听见”。

我指尖触碰镜面。冰凉的底下,黑矢写不进去的那些,导演说“故事自己活过来了”的那一夜从纸上渗出来的那些……都在亮。

它们亮在镜中和我盲眼永远无法看见的地方。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那些想被“听见”的人,用命换来的光。

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金色都在颤:

“朝雾大人。”

“嗯。”

“您……您还能听见吗。”

我没有应。

因为我在听那些歌声,墨点,和“想被听见”的人从册子里爬出来时,膝盖落在榻榻米上的声音。

那声音轻得只有盲眼才能听见。

我听见的时候,镜中那些墨点在动。它们从镜子里爬到我指尖,皮肤底下,一直爬到那两万个人躺着的地方。

躺的地方,她们开始唱:

【终于……有人听见了……】

【终于……可以睡了……】

…………

第二十二日的清晨。那些册子堆成的山倒了。

倒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从最底下那一本开始,一点一点,陷进榻榻米、地板、地基,一直陷进那两万个人躺着的地方。

菊跪在旁边看着它们陷进去。她的金色漫上来时,带着那些“想被听见”的人最后的声音。

那声音轻得只有盲眼才能听见。

我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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