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相当不妙呢,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如此。

不过对于克塞妮娅来说,情况还要更复杂些——因为她发现自己恐高犯了,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克塞妮娅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其实在踏上努尔的背部之前,她有过这样的担心:自己会不会还没有到地方就因为恐高发作导致晕厥过去?但是当努尔舒展身体时,宽大的龙身遮蔽住了她大部分视野——只要不作死跑去边缘探头,就不会被脚下的极景感染。

所谓眼不见心不烦,看不见也就没有会害怕这么一说。

但是克塞妮娅当然也清楚,凡事都有结束的时候,在自己下车——不对,下龙的时候,就得面对恐高的威胁了。

不过她并不担心,因为自己身边有朱诺。只要她抓住自己,然后几步跃,平稳落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然而事态发展太快,再加上克塞妮娅好像也忘记了跟朱诺通气,结果就导致——

朱诺先一步行动了。

在龙背上的时候,克塞妮娅还没来得及开口,朱诺已经翻身而下,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如同一只黑色的飞燕,几个轻盈的腾跃便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落地后,她立刻进入战斗姿态,手按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群包围者。

而克塞妮娅——

克塞妮娅还站在龙背上。

保持着“俯视众生”的姿态。

在旁人看来,这画面充满了压迫感:一名突然带着龙俯冲落地的狠人,沉默不语地站在龙背上,用那双在夜色中泛着红光的眼眸审视着下方的人群。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勾勒出她修长的轮廓,雨水顺着她的衣摆滴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尤其是她双眼中逸散的红光——那是克塞妮娅因为剧烈恐高导致身体紧张、兴奋而有些控制不住的魔力外泄,在这种雨夜缺少光源的环境中,那红光格外瘆人,像是某种蓄势待发的危险信号。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现场没有马上卷入风波,而是处于诡异僵持状态的原因。

虽然克塞妮娅完全没有想要靠凹造型营造气氛、控制现场的想法。

她现在正为了不让自己头晕,而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那些袭击者身上。

出人意料的是,率先打破这危险沉默的,并非克塞妮娅这边的人,反而是那群袭击者。

在克塞妮娅的目光扫过某人时,那人马上做出了反应。

“喂!你、你们是帝国的人吗?”

为首的男人在雨中向克塞妮娅喊道,那是个身材壮实的中年人,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眼神里混杂着警惕、怀疑。

这无礼的“问候”让朱诺立刻将手搭在剑鞘上。

“大胆!”她的声音冷冽如刀,“你们还无权向大人发问!现在立刻放下武器投降,否则——”

面对朱诺充满威胁性的姿态,男人身后其他人马上再次将武器准备好,刀剑、长矛、甚至还有几把看起来像是猎弓的东西,齐刷刷地对准了朱诺。

看起来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被喊话的男人马上伸手想要拦下,但带头的人显然并不想要与克塞妮娅和朱诺争斗……可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不过是两个人而已,有什么好叫嚣的!”

“我看,肯定是那群‘巫师’的同伴吧!装什么装!”

“那龙也是拿出来唬人的吧!我们可不会再被你们这群家伙骗了!我们上!”

袭击者们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被迅速调动起来。再想熄灭就很难了——当第一个人无视刚刚喊话者的阻拦,踏步上前想要继续这场袭击后,一大波人也跟随着她一拥而上。

只不过这次的目标,连带着朱诺一起算在内。

朱诺骤紧眉头。

她不再压制身上的气息。

“噌——”

长细剑瞬间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恰好云层洞开,月光重回大地,照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的背影——即便身上只有女仆装和轻甲,但任谁都说不出“她不是一名战士”这句话。

朱诺深吸一口气,然后吐出。

眼神肃然。

她看向那群向自己冲来的人,嘴唇微启,只吐出两个字:“肃静。”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

但就在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那群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人们立刻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危险的怪物锁定似的,莫名开始心悸。

尤其是正巧与朱诺那双眼睛对视的家伙,更是连武器都没能稳稳抓住,直接脱手,将自己的破绽完完整整地放在朱诺的目标前。

而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刹那。

他们甚至没有转身或者改变态势防御的机会。

只不过是一句话,会有这样的威力吗?

答案是否定的,虽然东方确实传说有依靠说话、言语诅咒来达成奇迹效果的“言灵”技术,但归根结底,朱诺所使用的不过是她最擅长的魔法之一。

在被杰里科和克塞妮娅拯救、赎身、得到自由之前,朱诺曾经是北境龙域脚下诸王国中极富盛名者。

因为“永恒诅咒”,北境古老家族间的争斗已经持续了数百年之久……战争和死亡是那里的主旋律,人人从军、歼灭敌人便是刻入北境人骨血里的不变真理,朱诺就是诸王国中最强大战争领主的战奴。

生于战场的她,比起奶瓶,最先握住的是沾血的匕首。她没有名字,却有个诸王国通用的“冠名”——“血架”。

血架是一种特殊的刑具。被施以该种刑罚的人多是背叛领袖、背叛本国的叛徒——犯人通常会被捆绑在血架上放置在严寒中,血架的铆钉结构会打入犯人全身,然后行刑者点火炙烤血架,让高温顺着铆钉传入身体,让受刑者不会马上冻死,但还是持续放血,还要感受被炙烤的剧痛。

堪称极刑。

而朱诺之所以会获得这种名号,就因为她被委派的工作从来都是镇压叛党的治安战。

即便她根本没有那种折磨敌人的恶趣味,但因为战绩从来都是整治那些被打上叛徒名号的人们——他们中甚至可能有无辜者或者手无寸铁者——所以被其他同僚如此戏称。

即便朱诺总是会通过隐蔽的方式庇护一些人不受伤害。

不过这名号广泛传播的更大原因,还是因为她那光靠辐射魔力就能震慑对手心智、迫使其放弃抵抗、乖乖迎接审判的特殊魔法。

就像现在一样……只会挥舞武器不加思考的莽夫,立刻就会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代价。

朱诺踩出步子。

她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人群最密集处。剑光闪烁,如同月下飞舞的银蛇。

等她的身形再次稳定时,前排的袭击者要么被击飞,要么被破坏武器,狼狈地摔倒在泥泞中。

“可、可恶!”

不过也有不信邪的人。

不知道是被吓破了胆导致思想应激,还是说故意试探,其中一个打扮朴素的女人居然在人群后面凝练魔力——即便很是粗糙,但看得出来那也是在攻击魔法的范畴内。

朱诺立刻就发觉了。

但她没有马上做出反应,而是继续和其他袭击者近身缠斗起来,甚至故意露出一个破绽。

一道射线趁着朱诺挥剑进入空中停滞的时机,向她袭来。

“去死吧!”

按理来讲这没有可以躲避的空间。

但是朱诺居然能马上在瞬间变换动作,依靠单脚踩地的反作用力,让自己轻松闪过了魔法的攻击。

然后侧身,将剑作收纳蓄势状。

蓝光骤起。

没人看清朱诺的动作,只知道一切结束后,朱诺已经出现在那名施展魔法的偷袭者面前,细剑越过她的身子,指向众人身后的森林——

“轰——!”

那颗最靠近战场的大树树干上,已经被钻出来个巨大的孔洞。从朱诺的剑势方向看去,骇人的地面伤痕就那么摆在众人面前——一道深深的沟壑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直直贯穿了整个战场边缘,最后在那棵倒霉的大树上留下了一个能让人钻过去的洞。

这只是随意的一击便能造成的结果。

在场的人,除了早就熟知朱诺战斗力的克塞妮娅和玛丽莲以外,都为之震撼。

毕竟只要是对魔力波动敏感的人都知道,不管是刚刚那声震慑魔法,还是看似随意的一击,朱诺甚至都没怎么消耗自己的魔力。

换句话说,就算不依靠魔力,在场的袭击者再翻倍个几次,都不是纯靠体术战斗的朱诺的对手。

“现在,”朱诺的剑尖依然指着那名瘫软在地的偷袭者,声音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进行日常汇报,“我再说一遍。放下武器。”

这下不管是谁都不敢再言语了。

武器落地的声音在雨夜中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些袭击者们纷纷扔下武器,抱团退到一边儿。甚至还有几人转身想要逃进森林里,但马上被朱诺随手丢出的能砍断树枝的剑波吓得不敢有所动作。

“站好。”

朱诺只说了一句。

那几个人立刻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动都不敢动。

就连教会那边也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叹。

克塞妮娅能听见有人在小声说“那是什么怪物”、“这种战斗力怎么会在这里”、“那个女仆到底是什么人”。

而朱诺只是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却丝毫不减她身上那股凛然的气势。

既然朱诺完成了使命,那么接下来众人的目光再次转向克塞妮娅——

此时她已经来到地面上了……在众人没注意到的情况下。

身边还跟着不停扑打翅膀飞行的、已经将身体缩小的努尔。

时间倒回几分钟前。

就在朱诺刚刚展现实力的时候,另外一边的克塞妮娅也没闲着——趁着众人注意力被朱诺吸引,她至少得赶快解决恐高症的危机。

于是就有了非常滑稽的一幕。

克塞妮娅趴在龙背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了看下方的高度。

然后她迅速缩回去。

不行,还是太高了。

【人类,你直接跳不就好了嘛?】

努尔的心灵传声传来,带着一丝困惑。

“不行的。”

【为什么?】

因为这其中有很大的问题。

克塞妮娅当然不能跟努尔说自己有严重的恐高症,现在不敢移动身体……那也太丢人了。

她沉默了两秒。

努尔也沉默了两秒。

【……我懂了。】努尔突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得意,【是人类独特的出场方式吗?我听说厉害的人类都喜欢为自己出现造势。你是想让下面那些人看到你从龙背上缓缓落下的英姿,对不对?】

克塞妮娅:“……”

【放心,我懂的!虽然本龙刚出生不久,但先祖记忆里这种东西可多了!那些英雄人物出场都是这样的!】

“……嗯,是的。”

克塞妮娅艰难地承认,感觉脸上莫名发烫。

【那你要怎么下去?我可以用魔力托着你慢慢降落——】

“不用。”

克塞妮娅立刻否决。要是被魔力托着降落,那不就直接暴露自己恐高了吗?而且那种飘飘忽忽的感觉,她光是想想就腿软。

【那你打算——】

“你慢慢变小。”克塞妮娅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我能踩着你的背往下走。”

努尔沉默了两秒。

【……人类,你这个要求真的很奇怪。】

“照做就是了。”

【行吧行吧。】

于是,努尔开始缓慢地缩小身体。

真的非常缓慢。

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观看整场战斗,就会发现朱诺那边的火热和克塞妮娅这边的窘迫形成了鲜明对比。

朱诺一剑击飞数人,剑光闪耀,气势如虹。

克塞妮娅趴在龙背上,小心翼翼地往下蹭了一点点。

朱诺闪避魔法攻击,反手一剑削断大树。

克塞妮娅又往下蹭了一点点,双手紧紧抓着龙鳞,指节发白。

朱诺潇洒收剑,震慑全场。

克塞妮娅……

克塞妮娅正拼命通过心灵对话和努尔沟通。

【太大了太大了!再小点!慢点!】

【这样?】

【对,就这样——等等等等!太快了!我抓不住了!】

【你不是让我小点吗?】

【是让你小点,不是让你一下子缩小这么多!我差点滑下去!】

【……人类,你真的好麻烦。】

而就在最后一次努尔缩小的幅度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的时候——

克塞妮娅脚下一滑。

她直接从龙背上滑倒,然后“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好在身上还有带兜帽的雨衣,以及光亮不足,所以没人看得到她的狼狈。

克塞妮娅趴在地上,感觉自己的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

她咬着牙,默默地从地上站起来,轻抚自己吃痛的关节。

努尔扑打着翅膀,落在她肩膀上,小声说:【人类,你的出场方式确实很特别。】

克塞妮娅不想说话。

等到朱诺结束战斗,克塞妮娅这边也终于整理好了心情。

“大人,解决了。”

朱诺走过来,身上滴水未沾,姿态从容得仿佛刚才只是散步归来。

克塞妮娅点点头,忍耐着屁股摔出来的阵痛,故作冷静地吩咐朱诺守在一边儿就好。

然后她看向那些已经老实的袭击者们……这群人明显是带着目的性才会围上来的,完全不是打家劫舍的样子,克塞妮娅不觉得他们无法沟通,于是决定后面再找到其中一开始想要与自己对话的那名带头者。

至于现在,得先安抚教会这边的人。

克塞妮娅并没有看见报告中受伤的那位老修士,猜测他应该被安放在众人保护在身后的那座木屋内。

她迈步向教会的人群走去。

然而——

当她看向教会的人那边时,他们居然同时提起了警惕。

几根法杖举了起来,对准了她。

克塞妮娅一愣,停下脚步。

“不好意思,”她皱眉问道,“难道你们不认识我了吗?诸位为什么要这么警惕?”

为了确保不是兜帽遮住脸,克塞妮娅还顺便把脸好好地放在月光下,引得有人发出感叹,不过那并不重要。

而除了玛丽莲以外的其他几名修士交换了眼神。

其中一名年轻人——克塞妮娅见过她,是跟随莫里斯修士前往工厂参观的几人之一——突然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敌意和疏远。

“代理总督阁下,我们当然不会忘记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至于为什么警惕——难道您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克塞妮娅一头雾水……她完全不清楚对方这句话有什么深意。

年轻人冷笑一声,说出了那句让克塞妮娅如遭雷击的话:

“毕竟想要杀死莫里斯修士的,不就是你们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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