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管怎么样，这么说来自己算是完成了不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开玩笑的，这不过是自我欺骗罢了。
毕竟再强大的心理建设在面对真实伤害时都会显得软弱无力……就像克塞妮娅此时此刻，也只能蜷缩在朱诺身后，丝毫没有了一开始的兴奋感。
“呼呼——”
凛冽的寒风会给予每一个小瞧它的人迎头痛击，尤其是在雨夜，配合着雨点打在脸颊上，只让人觉得自己命苦罢了。
狂风呼啸，雷霆起伏，在这种完全出自大自然手笔的交响乐中，克塞妮娅总觉得自己的日子算是到头了——一是感觉自己身子要冻僵了，二是自己居然久违地感觉到了晕车症状。
说是晕车是不准确的。
确切地说，应该是晕龙才对。
是的，克塞妮娅并没有在乘坐传统交通载具——此时此刻，她、朱诺正趴在努尔的背上，向着既定的方向“飞”奔，是字面意义上的“飞”。
明明在数个小时前，克塞妮娅还安稳躺在自己床上不停叹着气，寻思各种最近的疑难杂症如何解决……虽然都挺烦人的，但至少不需要在这里被雨水无情捶打。
造成这一结果的原因，都要从克塞妮娅从玛丽莲那里收到的紧急信息说起。
在确认边境和教会的福音队伍出现重大事故后，克塞妮娅马上就决定必须立刻出发前往那边镇压现场。她召集了听到动静赶来她房间的众人开始紧急商议——除了疑似睡得跟死猪似的涅普顿以外，所有人都到场了。
“具体情况就是这样。”
克塞妮娅将玛丽莲传来的信息复述了一遍，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目标有两个：一是彻底保护教会人士不会进一步受到伤害；二是确保现场状况稳定。
克塞妮娅不觉得这种重大事件会一直封锁在行省内部，信息迟早会出现在那些大人物的案头……那么现在就必须争分夺秒，在他人介入前将事件调查清楚，就算不行，也得至少掌握主动权。
既然边境派遣的那么多精兵强将都不起作用，烛光圣女玛丽莲的面子都无法撼动局面，那眼下让谁充当先锋都没用——克塞妮娅必须亲自出马。
那么问题就是：要带上谁，以及怎么去。
杰里科尚未归还，而且边境事件发生得如此突然，一点预兆都没有。
克塞妮娅也得考虑会不会是别有用心之人特意为之，只为将战力从巴昂城引开——毕竟技术宣讲会展现的成果还在城内，也不排除会有人对研究员们打主意，这一点在宣讲会结束时，兰被一群贵族缠住时就已经能够看出来了。
综上所述，必须得保证巴昂城里有足够的人员驻守。另外，这个时候如果大量调动人员，肯定要惹得一些人注意——比如玛格丽特之类的。克塞妮娅还不想这么早暴露杰里科的实力，所以最好还是小分队行动。
而且要分成两支队伍：一支确保外围和被毁坏的桥——既能控制出入口，又能为后来的援助做准备；另一支直取边境事件发生地。
不能借用更多的私兵，又得成规模……
听到克塞妮娅的担忧，密涅瓦马上提出了建议：“可以让玛尔斯和她的佣兵同伴们帮忙。”
玛尔斯在理清大致情况后，马上拍胸脯接下了这项职责：“交给我吧！外围控制什么的，佣兵最擅长了！正好他们最近也喊着假期太无聊了，想要做点事情呢。”
至于和克塞妮娅一起镇压现场的人，朱诺肯定是要跟着去的，毕竟她的能力很关键……而另外一人，克塞妮娅则没想好。
玛尔斯和朱诺离开，那么宅邸里还有有效战斗力也就只剩下维斯塔和涅普顿了。大范围的重力魔法是无伤害制服手段里最好用的那一类，按理来讲带上维斯塔最好，但是……
克塞妮娅瞥了一眼终于到场的、站在角落、满脸写着“我还在睡觉吗”的涅普顿。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第三人的加入。
不为别的，涅普顿的战斗，克塞妮娅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不是说质疑她的魔法水平，相反地，是她的魔法太厉害了，很容易出现友军误伤情况，那个时候就必须有人能够控制住她本人，所以维斯塔也得留下。
核弹也需要有专人二十四小时维护不是吗。
人员确定了，那么接下来就是交通工具了，这个倒是没有什么要求——就是要快。
但这也算是最大的难题，毕竟通往边境的道路并非全是新修的路线，再加上那边的暴雨，肯定要花不少时间。
克塞妮娅最缺的就是时间。
“要越过那么长一段路，还要快，那不就是要人飞吗？”
玛尔斯挠着头说。
飞？
克塞妮娅脑中灵光一闪。
对呀，飞！这不是还有个选项吗！努尔的翅膀之前已经恢复完毕了不是吗！
“努尔现在在哪？”
她问。
“应该还在研究室那，我最后见到它是在那里。”
听到小萨的回答，克塞妮娅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研究室的方向走去。
穿过走廊，穿过花园，克塞妮娅一路小跑来到研究室的魔兽部门，推开门，她看见努尔正趴在一个巨大的软垫上——那是研究员们临时给它准备的“床铺”。
它看起来很惬意。
一条后腿翘着，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嘴里还在咀嚼着什么……旁边放着一盘切成小块的肉，还有一小碗看起来像是特制的饮品。
克塞妮娅：“……”
这日子过得比她还好。
努尔察觉到有人进来，抬起头，看见是克塞妮娅，那双熔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是什么？警惕？讨好？还是“我什么都没干”的心虚？
“人类，”它开口，这次是用嘴说的帝国语，声音还是那副沉稳的播音腔，“这么晚了，来找本龙有什么事吗？”
克塞妮娅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我需要你帮忙。”
努尔的耳朵动了动。
“帮忙？帮什么忙？”
“载我和朱诺去边境。”克塞妮娅说，“很急，现在就要出发。”
努尔沉默了两秒。
然后它把后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用一种“我可是高贵的龙”的姿态看着她。
“人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让一条青铜龙当坐骑？这要是被先祖们知道——”
“我知道。”克塞妮娅打断它，“但情况紧急，我需要最快的交通工具，你的速度最快。”
努尔的尾巴甩了甩。
“唔……倒也不是不行。”
克塞妮娅愣了一下。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比如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者实在不行就用之前那种“威逼利诱”的方式——没想到努尔答应得这么爽快。
“但是有个条件。”
来了，克塞妮娅心想……要自由？要找母亲？
“什么条件？”
努尔深吸一口气，那双熔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那是……不好意思？
“我可以帮忙，但是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多住段时间？”
克塞妮娅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就是……多住段时间。”努尔的尾巴甩得更厉害了，它别过头，假装在看旁边的墙壁，“这里的伙食还不错，床也挺软的，还有人专门伺候……比在外面东躲西藏强多了。”
克塞妮娅：“……”
“你不知道！”努尔突然转回头，语气激动起来，“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刚出生的幼龙就得遭受如此多磨难——先是被敲蛋壳，然后被逼着扯掉自己的翅膀，接着被奇怪的触须寄生，差点变成疯子！这跟先祖记忆里说的完全不一样！那些记忆里的人类见到龙不是应该跪地求饶吗？为什么我遇到的都这么凶残？！”
它越说越委屈，那双眼睛居然泛起了一层水光。
“与其在外面受苦，还不如躺在这里享福，至少这里有吃有喝，还有人给我准备软垫……”
克塞妮娅嘴角抽了抽。
本来她还在考虑如何让努尔返回家乡的事情，没想到它自己主动要求留下来。
而且理由竟然是这个。
自诩尊贵的超然生物，一条青铜龙，居然会甘愿以“安稳”为饵，接受了自己作为人类坐骑的交易……
老实说，还是蛮有冲击力的。
努尔的性格是不是变化得太快了些呢？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行。”克塞妮娅点头，“我同意了，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可以可以！”努尔立刻从软垫上蹦起来，那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条龙——更像是终于得到主人许诺出门遛弯的狗。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
两人一龙在天空中驰骋。
其实也可以飞到云层上方，这样就不需要淋着雨，还有被闪电轰击的风险……但是玛丽莲的讯息并没告知具体位置，所以克塞妮娅必须借着努尔的龙族视野，在高空俯瞰寻找，以免错过。
“大人，我们应该已经到边境附近了。”
朱诺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飘忽。她指向一处丘陵的终点——一条河流正好将广袤的平原一分为二。
如果克塞妮娅没记错，这里就是“阿里兰道口”，是中央帝国和埃尔夫公国的最重要的关口，同时也是杰里科选择的安全保留地，用以支援埃尔夫难民的通道。
从巴昂坐马车到这里也得要整整半天时间……没想到龙只需要几十分钟就飞到位置。
克塞妮娅感觉，巴昂开发天空运输路线这个想法真是太对了。
“不愧是龙，真快。”
她由衷地感叹。
【那当然。】
努尔的心灵传声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其实还可以再快些。不过人类你们应该就受不了了。】
克塞妮娅丝毫不怀疑它的意思，光是现在的速度，她就已经感觉自己的脸皮要被风吹跑了。
【我看见有一群人类待在一片营地里。】
努尔说。
【是不是那里？】
克塞妮娅在龙背上探出头，然而也只能看见没有被庞大龙身遮挡的山区：“既然有人，可能是吧？往那边靠近点看看。”
【呃，我觉得人类你如果想确认，最好我们现在得加加速才行。】
克塞妮娅心里一紧：“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那营地里好像有些骚动，好像在打斗的样子……】
“什么？！”
克塞妮娅心中一惊，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出现乱子了……哪里还管得上别的，她连忙让努尔冲刺。
“快！全速前进！”
【抓紧了！】
努尔的声音刚落，克塞妮娅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自己往后推。
风变得更加狂暴，雨点打在脸上生疼，朱诺从身后紧紧抱住她，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龙背上。
克塞妮娅连尖叫的机会都没有。
她只能闭着眼，在心里默默祈祷努尔别被闪电劈中，也别一头撞上山峰。
无光的大地之上，龙的翅膀摇曳，一声龙吼响彻云霄，震得附近的飞鸟四散惊逃。
努尔最终霸气地落在营地外围的地方，光是落地时的气流，都将附近一小片区域的树木吹得东倒西歪。
终于，在最紧要关头，克塞妮娅抵达了目标地点。
她高高站在龙背上，任由雨水打湿全身。
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醒目——金色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赤红色的眼眸俯视着脚下那群已经放弃了争斗、齐刷刷将视线投向自己的人。
而被一大群手持武器的人团团包围的，正是那些修士们。
场面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雨声，还有努尔低沉的喘息声。
克塞妮娅深吸一口气，开口——
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那玩意儿是……龙吗？！”
“龙？真的假的？那不是根本不存在吗？”
“喂喂，龙背上还有人在吗？！”
克塞妮娅没有理会那些骚动。
她的目光扫过现场，迅速评估着局势。
那些包围者人数众多，装备不算精良，甚至掺杂着操持农具的人，但他们胜在行动有序——不像是普通的山贼或流民，他们手中的武器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看向努尔的眼神里有警惕，有恐惧。
而被包围的修士们，有的受伤倒地，有的持杖警戒，有的围成一圈保护着中间的几个重伤者……玛丽莲站在最前面，手中凝聚着光芒，似乎在维持某种防护结界。
她的脸上满是疲惫，但在看见克塞妮娅的瞬间，那双眼睛亮了起来。
“姐……”
玛丽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放松下来的颤抖，但是刚说出口就想起来现在的身份所在，所以还是咽回了肚子里，转而用热切的视线向克塞妮娅表达感谢。
克塞妮娅没有回应，她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再次看向那些包围者。
“所有人！”
朱诺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中清晰可闻。
“放下武器！”
没有人动。
克塞妮娅眯起眼……一般来讲，没有经历过战争历练的农人可不会在面对龙和朱诺这种携带威胁意味的警告中没有任何反应，至少也会出现退却的意思才是。
就在这时，像是为了给两人撑场面，努尔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低吼——那吼声不大，但足够让最前排的几个包围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说，”朱诺的声音冷了下来，“放下武器。”
雨依旧在下。
风依旧在吹。
气氛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