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夜的滤镜下,那红色乍一看还挺有些都市丽人的飒爽。
但只要凑近了,就能借着便利店的灯光,看见车漆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浮尘,那是很久没去洗车店打蜡的证明。后保险杠的左下角还有一道不明显的刮痕,大概是某个匆忙的早晨在学校狭窄的停车场里留下的勋章,至今也只是用补漆笔草草涂抹了一下,像是一道愈合不良的伤疤。
走到那辆红色的马自达前,涂川澪极其自觉地伸手去拉后座的车门。
作为一名深谙职场潜规则的社畜,她很清楚:副驾驶是留给亲密伴侣的,后座才是给领导、客户以及……被捕人员的。
“坐前面。”
宫本由美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下巴朝副驾驶扬了扬。
“诶?”
“老师,这不太好吧?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没有边界感了?
涂川澪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假笑。
“教科书上不是说,日本社会最讲究‘读空气’和‘距离感’吗?
深夜,豪车,孤师寡生,共处一室。传出去对您的清誉有损啊。”
“少废话。”
“坐前面,我得确保你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把你扔在后面,谁知道你会不会跳车?”
宫本由美根本不吃这套,直接按了解锁键。
“啧,控制欲这么强啊……”
涂川澪一边嘟囔着,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还不忘贫嘴:
“老师,虽然您长得确实挺让人心动的,但这种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可不太好哦。
而且很遗憾,您这种强势御姐型并不是我的择偶标准。”
宫本由美刚坐进驾驶室,听到这话气极反笑。
她突然侧过身,伸出手,两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了涂川澪脸颊。
“想得美。我对未成年可没兴趣,那是犯罪。”
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宫本由美的视线在少女的脸上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两瓣红得有些异常的嘴唇上。
她凑近看了一眼。
“……没化妆?”
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不良’,都会把自己画成涩谷那种黑面辣妹,嘴唇涂得像中了毒一样。”
“能不能不要把我和那种非主流混为一谈?”
涂川澪挣脱了她的手指,揉了揉脸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虽然我是金发,但我还是有基本审美的。这叫‘天然去雕饰’,懂不懂?”
“而且?只要不是未成年就行了?”
宫本由美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将那件沾染了深夜寒气的米色风衣脱下,随手搭在椅背上。
随着厚重的外套褪去,那身属于职场女性的标准“战袍”便显露无疑——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外套,领口挺括的白衬衫,以及一条及膝裙。
接着,她弯腰解开了脚上那双尖头高跟鞋的扣带。
借着车外路灯的微光,涂川澪看见那双被黑色丝袜包裹的足尖,缓缓从皮鞋里抽出来。
足弓勾勒出健康雅弧线,黑色的尼龙材质紧紧贴合着脚踝与小腿的肌肉线条,在昏暗的车厢内泛着一层细腻而朦胧的哑光质感。
并非是少女那种未经世事的青涩白皙,而是一种属于成熟女性的知性美感。
随着脚跟落地,她换上了一双放在脚垫上备用的平底乐福鞋。
“看够了吗?”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宫本由美一边换上备用的平底乐福鞋,一边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瞥着她:
“盯着老师的脚看,你这变态当得挺顺手啊。”
“咳咳!”
涂川澪战术性地咳嗽了两下,脸不红心不跳地移开视线,极其自然地倒打一耙:
“老师,这就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只是在观察您的健康状况,高跟鞋穿久了容易拇指外翻,我在考虑要不要给您推荐一款足部按摩仪。”
宫本由美懒得理她的鬼扯,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涂川澪侧过头,借着窗外的路灯,打量着这位坐在驾驶座上的女人。
不得不说,宫本由美确实有资本让人产生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皮肤紧致,身材高挑,那种生人勿进的禁欲系气质,如果不穿这身教师制服,说是丸之内的精英女高管也没人怀疑。
但当涂川澪的视线扫过车厢内部时,那种“精英”的滤镜稍微碎了一点。
方向盘的三点钟方向,皮质被磨得有些发亮;那双刚刚换上的平底鞋,后跟处也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车门内侧的储物格里,塞着几张皱巴巴的加油站优惠券。
并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富婆座驾。
一辆充满了生活痕迹的、属于一个在东京艰苦求生的普通打工人的代步工具。
“怎么不说话了?”宫本由美目视前方,随口问道。
“没什么。”
涂川澪把手揣进兜里,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共情,故意岔开了话题:
“就是好奇,您非不让我坐后座,是不是后座上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比如为了发泄压力而准备的扎满针的小人?”
“……”
宫本由美没有回话。
她只是再一次扫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少女。
刚才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张嘴唇的殷红并不是口红的颜色,而是被冻出来的充血。
她又想起刚才这孩子缩着脖子、双手插兜的小动作,以及那件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单薄的卫衣。
“啧。”
宫本由美眉头皱了皱。
那只刚刚握住方向盘的手重新伸了回来,径直探向中控台。
“咔哒、咔哒。”
旋钮被连拧了两圈,直接转到了红色的高温区,风量也被推到了最大。
“呼——”
出风口发出一阵猛烈的轰鸣,滚滚热浪瞬间涌出。
随着暖气扑面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略显廉价但并不难闻的柠檬香薰味。
那种酸涩清新的味道混杂着热风,冲散了车厢里原本沉闷的纸张味,将那个浑身冰冷的少女包裹了起来。
涂川澪愣了一下,侧头看去。
宫本由美却已经一脸冷漠地挂上了D挡。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也不容易。
学业上和家庭上都出了那样的变故,偏偏在这个偌大的东京,唯一的“亲人”也只是个比她大一岁、刚刚成年的女孩。
两个半大的孩子挤在一起取暖,又能暖和到哪里去呢?
“坐稳了。”
宫本由美的声音虽然依旧冷淡,但在那股柠檬味的暖风中,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
车厢内陷入了一种默契的沉默,只剩下暖风机呼呼作响。
红色的马自达汇入深夜空旷的主干道,车速提了起来。道路两旁那橘黄色的钠光路灯,像是有节奏的节拍器,有规律地透过挡风玻璃扫进车厢。
光影如同流动的液体,爬上宫本由美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侧脸,点亮了挺直的鼻梁和微颤的睫毛,随后滑向换挡杆,最后无声地没入脚垫的阴影里。
一盏接着一盏,明暗交替,在这个狭小的铁皮盒子里切割出一种迷离的疏离感。
这辆有些年头的两厢车隔音并不算好,引擎的嗡鸣声低沉而持续,带着一种老旧机械特有的粗糙震动感,顺着底盘传导到座椅上。
偶尔,远处会传来一两声夜行货车的鸣笛,透过车窗听起来有些失真,像是被东京的夜色过滤了一遍,显得格外空旷和寂寥。
“哒、哒、哒。”
除了引擎声,涂川澪还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撞击声。
硬物与塑料件随着车身颠簸而发出的轻微磕碰。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安全带勒紧了胸口。
借着窗外掠过的流光,她侧过头,视线越过驾驶座的肩线,向后座一瞥。
刚才在昏暗中只看清轮廓的“杂物山”,露出了真容。
那是几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用红色的绳子绕得死死的,隐约能看到露出来的一角试卷边缘——是作为教师永远批改不完的作业地狱。
旁边挤着一个塑料收纳箱,里面胡乱塞着一瓶去油膜的玻璃水、一块有些发硬的擦车巾和一只掸灰用的鸡毛掸子。
大概是为了省下那几千日元的洗车费,这位看似高冷的女教师平日里大概也是自己挽起袖子在停车场洗车的。
最显眼的,是挤在副驾驶座椅后背的一整箱矿泉水。
在廉价超市打折时才会出现的、没有任何名气的量贩装纯净水。箱子的包装塑封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显然是被当作日常补给在消耗。
随着车辆过弯,那个装着洗车工具的箱子轻轻撞在矿泉水箱上,发出了刚才听到的那种“哒哒”声。
试卷、洗车工具、廉价水。
生活那点鸡零狗碎的琐事,全都堆砌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