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棠后悔了。

从踏出山门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在她脑子里反复循环,循环了整整半个时辰,循环到她开始理解上辈子代码陷入死循环时CPU的绝望。

我为什么要来。

五十两而已。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钱重要。

但命更重要啊!!

她缩在林清寒身后三步,努力把自己藏进师姐的影子。

没用。

四面八方都是人。

穿青衫的、穿玄袍的、佩长剑的、执拂尘的。有金丹期的前辈气息沉如渊海,也有刚筑基的少年少女攥着剑柄满脸紧张。各宗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太虚宗的青龙旗、七星阁的北斗旗、凌霄宗——

凌霄宗的旗在哪里?

许晚棠踮脚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

队伍最前方,林清寒身侧,那面素白色的旗幡在山风里轻轻展开。

银线绣的剑纹,正中一朵青莲。

凌霄宗。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慌了。

原来宗门旗长这样。

挺好看的。青莲配银线,和师姐的剑穗一个色系。

……不对,师姐现在剑穗是月白。

月白配银线也好看。

嗯?她怎么没系那条?

林清寒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

但她把空荡荡的剑柄往身侧挪了挪。

——系了会脏。

——秘境风沙大。

——回去再系。

——你系着就好。

许晚棠没看见。

她正忙着环顾四周,内心开启全自动人脸识别系统:

那个穿白衣服的——衣品还行,袖口没云纹,排除。

那个,腰上有玉扣——不是流云纹,排除。

那个,年龄对上了——但长太帅,原著没写幻剑公子帅,排除。

那个——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边缘。

一道白影。

银丝云纹袖口。

腰间玉扣,流云纹。

三十许人相,笑容温和。

许晚棠的呼吸停了。

……中。

六项全中。

他来了。

林清寒感觉到身后的呼吸声消失了。

她侧过头。

许晚棠站在原地,脸色发白,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节泛青。

她在看她身后的人群边缘。

林清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白衣。云纹。流云扣。

十二年前那场火,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林清寒握剑的手收紧。

但她没有拔剑。

她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

把许晚棠挡在身后。

许晚棠愣了。

……嗯?

她挡我前面干嘛?

我知道这个人来干嘛的,要挡也是我挡。

不对,她是金丹,我是练气,确实应该是师姐——

等等,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当然知道。那是灭她满门的人。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她没拔剑。

她在看我。

许晚棠低下头。

不敢看她。

……别看我。

你该看他。

他是仇人。

你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看我干嘛。

林清寒收回视线。

她看着那个白衣男人。

她看着他那张温和无害的脸,看着他腰间那枚流云玉扣,看着他朝凌霄宗的队列走来。

她没有发抖。

十二年了。

她第一次如此平静地注视仇人。

因为有人在身后。

因为那个人在替她害怕。

所以她不能怕。

幻剑公子穿过人群。

他走得不快,步履从容,像只是路过。

各宗弟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被那身温润如玉的气度化开,自然而然地移向别处。

这是他横行修真界百年的本事——让人记不住。

此刻,他走向凌霄宗的队列。

走向那个白衣女修。

青州林家的遗孤。

十二年了。

那夜的火光里,他确认过名单:林家一百三十七口,剑下无一生还。

没想到衣柜里还藏着一个。

没关系。

现在补上。

他走到林清寒面前三步,站定。

笑容温和。

“姑娘可是——”

“不是。”

林清寒开口。

打断。

平静。

没有任何表情。

幻剑公子的笑容顿了一瞬。

他还没说“姓林”。

他还没说“青州”。

他还没说任何关于十二年前的事。

她打断他。

“姑娘,”他重新挂起笑容,“在下尚未——”

“尚未什么?”林清寒看着他。

没有剑意。

没有杀意。

甚至没有恨意。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幻剑公子第一次觉得,这场猎杀的方向出了问题。

他眯起眼。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林清寒,落在她身后那个灰袍杂役身上。

——练气三层。

——缩在金丹女修背后,攥着包袱带子。

——在看自己。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敬畏,不是好奇,不是宗门弟子见到高阶散修时常见的拘谨。

那眼神里——

开场白第4项,师姐没让说完。

很好,省了。

下一句他会说“青州林家”灭门案细节。

师姐不会信的。

她刚才打断他了。

她没信。

……她怎么知道他是骗子?

幻剑公子的笑意淡了。

他看着那个灰袍杂役。

他听见了。

不是听见心声——他没有那个能力。

他听见的是这个练气小修在护着那个金丹女修。

用最笨拙的方式。

用她根本藏不住的敌意。

——她知道我。

——她为什么知道我。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

但他记住了这张脸。

许晚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出来的。

她只记得师姐挡在她前面。

她只记得那个男人的目光越过师姐,落在她脸上。

她只记得那道目光——

温和的。

友善的。

像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然后她就站出来了。

不是站到师姐前面——那是找死。

她站在师姐身侧,半步。

不是保护者。

是……共犯。

你看什么看。

没见过杂役啊。

认错人了,她不姓林,她家种地的。

你找的青州林家早死光了,剩一个你也配来认?

……走开。

幻剑公子看着这个小修。

练气三层。

浑身上下没有一件法器,只有腰间系着一条月白剑穗——剑穗是好东西,但配她纯粹浪费。

包袱里塞得鼓鼓囊囊,露出一角锦袋,鹅黄色,系发带。

像个出门春游的凡人。

但她看着自己的眼神——

他在修真界横行百年,见过无数种眼神。

恐惧。敬畏。憎恨。渴望。

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这不是猎物看猎人的眼神。

这是——

他怎么还不走。

站着等过年?

烦人得很。

师姐理他才怪。

师姐刚才都打断他了。

快走快走快走快走——

幻剑公子垂眼。

他笑了一下。

“认错人了。”他说,“打扰。”

他转身。

步履依旧从容。

走出三步。

他回头。

那个灰袍小修正在小声跟林清寒说话,神态局促,像在解释什么。

林清寒没有看她。

但林清寒握着剑柄的手,松开了。

从自己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握着。

此刻松开了。

幻剑公子收回视线。

他走入人群。

白袍消失在旗帜翻涌的潮水里。

——那个小修。

他记住了。

“师姐你刚才好厉害。”

许晚棠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

厉害什么厉害!

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是灭她满门的仇人,不是路边搭讪的散修!

什么“厉害”,那是恨了十二年!

林清寒看着她。

“……嗯。”

许晚棠低头,不敢看她。

空气安静了三息。

然后林清寒开口:

“你怎知他是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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