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六刻,杂役院。

许晚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上辈子那个工位上,盯着满屏报错代码,产品经理站在身后催需求。

她敲键盘,敲得手指发酸。

代码跑不通。

需求改不完。

绩效面谈就在明天。

她忽然站起来,推开椅子,推开玻璃门,推开写字楼那扇永远感应迟钝的旋转门

外面是山。

青云山的天很蓝,蓝得像她工位隔板上贴的那张风景日历。

她站在山门口,不知道往哪里走。

然后她听见有人叫她。

“许晚棠。”

“许晚棠。”

“许晚棠。”

三个声音。

一个冷,像冬夜第一片雪。

一个轻,像风穿过桂花枝。

一个软,像融进红豆汤里的糖。

她回头。

没有人。

只有三把伞并排靠在门边。

白梅纹。

无纹。

手绘小狐狸。

许晚棠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窗纸已经泛白。

枕边,月白剑穗、桂花香囊并排躺着。

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坐起来。

今天是三月十四。

秘境开启的日子。

她把剑穗系在腰带上。

把香囊系在另一边。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系得鼓鼓囊囊的包袱。

五十两。

那可是五十两。

……我为什么这么紧张。

又不是去打仗。

就是去记个笔记。

记完就回来。

回来继续劈柴。

继续攒钱。

继续下山买房。

继续——

她顿了一下。

继续什么?

她没有想下去。

站起来。

推开门。

晨雾扑面而来。

然后她愣住了。

石桌上,并排放着三样东西。

一壶茶。青瓷执壶,壶身缠枝莲纹。还热着。

一包点心。圆形,白色奶油,上面缀着蜜渍樱桃。

一只锦袋。素白色,系银丝绳,袋口露出一角羊皮纸——是地图。

许晚棠站在那里。

雾水沾湿她的睫毛。

她低头看着这三样东西。

很久。

……谁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

怎么知道我这个时候醒。

她把茶壶捧起来。

是桂花香。

她见过这只执壶。在太上殿的茶案上,永远摆在凭几右手边。

她把点心包打开。

是蛋糕。

她只在梦里说过一次。

她把锦袋解开。

是地图。

墨迹很新,标注很细,岔路口画着小小的圈,圈里写:

【第三岔路左转有寒潭,可恢复灵力】

【第七洞窟右转是死路,勿入】

【第十二峰视野最佳——此处可观秘境全貌】

第十二峰的标注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墨色淡一些,像是后来加的。

【此处无人打扰】

许晚棠把地图攥在掌心。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她只知道,眼眶有点酸。

……你们是约好的吗。

送茶,送点心,送地图。

约好让我别死在秘境里。

……谢谢。

谢谢你们。

她没有哭。

她把东西收进包袱。

茶壶被她捧在手里。

走到山道上,回头看了一眼杂役院。

晨雾里,那间小院的轮廓渐渐模糊。

门口那棵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什么。

折回去。

从屋里拿出那只空的钱匣子。

打开。

数了一遍。

十七两。

没错。

她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七两。

奇怪,我怎么感觉应该再多一点的?

可能是记错了。

她把钱匣子放回原处。

转身。

这一次没有回头。

林清寒到的时候,许晚棠已经蹲在石狮子旁边了。

她蹲得很低,缩成一团灰扑扑的蘑菇,手里捧着一只青瓷执壶。

太上殿那只。

林清寒脚步顿了一瞬。

许晚棠抬头,看见她,立刻站起来。

“师姐早!”

声音有点飘,像做了亏心事。

林清寒看着她。

看着她怀里的执壶。

看着她腰间的月白剑穗。

看着她另一侧腰带上那只桂花香囊。

太上殿的桂花。

林清寒垂眼。

“……早。”

许晚棠没发现她的视线。

她把执壶往怀里拢了拢。

太上殿的茶壶被我带出来了。

她会不会以为我偷的?

……应该不会吧。

她那么忙,哪有空管一只茶壶。

林清寒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许晚棠身侧半步。

不远。不近。

刚好可以看见她睫毛上没干的雾水。

山风从门内吹来。

三月十七,桂花早谢了。

但林清寒还是闻到了香气。

从那只香囊里。

从那只执壶里。

从她身侧那个人发间。

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那柄系着月白剑穗的本命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还有她十二年前带出青州的那柄断剑。

在行囊深处。

她带上了。

“宗门配给的丹药呢?”许晚棠忽然问。

林清寒侧目。

许晚棠挠头:“小师妹说今早会送来,怎么还没来……”

她往山道张望。

晨雾里,一道鹅黄身影正朝这边跑来。

白露。

她跑得很急,发带被风吹散了,怀里抱着一只锦袋。

跑到山门口,停住。

喘得很厉害。

她看着许晚棠。

许晚棠看着她。

“……给你的。”白露把锦袋塞进她手里。

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

许晚棠低头。

锦袋是鹅黄色的,系着同色发带——和今早那只瓷瓶上的发带是同一根。

她打开。

八瓶护心丹。

瓶底都刻着字。

她没翻过来看。

但她知道刻的是什么。

“……太多了。”她说。

白露摇头。

“不多。”

顿了顿。

“你早点回来。”

许晚棠看着她。

十七岁的小姑娘,眼眶红了,强忍着没哭。

发带散了,碎发贴在额前。

她忽然想起原著里那个在风雪中蜷缩在供桌下的小女孩。

等人给她一颗糖。

等了很多年。

许晚棠把锦袋收进包袱。她没注意到,其中一瓶的瓶身,比其他的略温一些。

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包东西,塞进白露手里。

松子糖。桂花糖。琥珀饴。

下山顺便买的。

其实不是顺便。

她昨天特意绕路去糖铺。

挑了很久。

“等我回来,”她说,“圆子还能续吗。”

白露攥着那包糖。

用力点头。

“……能。”

晨雾散开。

阳光落在山门石阶上。

许晚棠背起包袱。

林清寒站在她身侧。

白露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走进光里。

没有人注意到——

山道拐角的桂花树下。

一抹白衣,一把素伞。

风念可站在那里。

她站了很久。

久到晨雾散尽,久到山门只剩扫地弟子。

她把伞收起来。

转身。

太上殿的茶案上,少了那只青瓷执壶。

她给自己倒了另一盏。

凉了。

她喝了一口。

是苦的。

但她没有换。

她带走了。

她收下了。

风念可垂眼。

耳尖在晨光里轻轻晃。

是粉色的。

过了许久。

风念可坐回凭几边。

东窗草帘半卷,日光从她亲手编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空的。

手炉在膝上。

地图送出去了。

执壶被她带走了。

她应该满足了。

但她还是望着殿门的方向。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三日。两夜。

……还是很久。

她把手炉拢进袖中。

炉火已经熄了。

她没有添。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人间小镇的老匠人。

一辈子只刻一种花纹,刻了一辈子还没刻腻。

她以前不懂。

此刻她懂了。

原来等一个人,也是可以等一辈子的。

不需要理由。

也不需要换。

窗外,晨光渐高。

桂花枝在风里轻轻摇。

风念可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心声。

太上殿的茶壶……

回来的时候记得洗干净。

不然下次去扫地,她该说我弄丢她的东西了。

风念可睁开眼。

唇角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弧度。

不用洗。

她在心里说。

你喜欢就留着。

她没说出口。

但她把那只旧手炉添了新炭。

等她回来,殿里还是暖的。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