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他猛地使力,一把推开她。
她后退两步,站稳了,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一汪清泉,里头映着他的影子。
“师君?”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弟子做错什么了?”
沈默噎住了。
旁边郑管事正看着他们,一脸茫然。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做错什么?
她只是扶了他一把。
她只是扶他一把的时候没有立刻放手。
她只是扶他一把的时候,手指动了一下。
可那一下,他说得清吗?
他说不清。
说不定是他太敏感了。
说不定她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到的。
说不定那些眼神、那些话,都是他多想了。
她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他是她的师君,是长辈。
他怎么能当着郑管事的面,说她对自己不敬?
可他分明看见那一下不是意外。
“师君?”她又问了一遍,歪着头看他,眼底全是茫然和不解,“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那无辜的样子,让沈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没事。”他偏过头,不敢再看她,“你先出去。”
“那灵鸡……”
“回头让人给你送去。”
“是。”
她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师君,”她没有回头,“弟子刚才扶您的时候,是不是碰疼您了?若是弟子手重了,师君只管罚弟子,弟子绝无怨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一丝不安。
像真的在害怕。
像真的在担忧。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衣袍泛着柔柔的光。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等待责罚的孩子。
“不是。”他说,“你没碰疼我。”
她回过头。
脸上绽开一个笑。
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光,干净得让人心头发软。
“那就好。”她说,“弟子还以为自己做错什么了。师君刚才那一眼,吓死弟子了。”
她笑着说完,转身走了。
沈默站在孵化室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郑管事在旁边嘀咕:“这丫头,从小就是您带大的,跟您亲。刚才怕是看您要摔,急坏了。”
他没说话。
急坏了。
是啊,她只是急坏了。
可他刚才那一推,那一句“放肆”,算什么?
她是好意。
她是担心他。
他却像防贼一样防着她。
沈默闭上眼,狠狠揉了一把脸。
“郑管事。”
“在。”
“刚才的事……别往外说。”
郑管事愣了愣,点点头:“主君放心,老奴嘴严。”
他嗯了一声,往外走。
走出灵兽园,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他一哆嗦。
天阴沉沉的,要下雪的样子。
沈默走在回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刚才那一下,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若是故意的,那她未免装得太像。
若不是故意的……
那他在疑心什么?
他停住脚步,靠在廊柱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雪落下来了。
细细密密的,落在屋檐上,落在庭院里,落在他的肩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娘亲说过的一句话。
“你这孩子,心太软,又爱瞎想。人家给你三分好,你记成十分;人家给你一分不好,你也记成十分。这样活着,累不累?”
累。
当然累。
可他改不了。
……
傍晚时分,朝儿又来了。
她来的时候,沈默正在房里看账册。烛火跳动着,照得那些字忽明忽暗。
“师君。”
她在门外喊了一声。
他手里的笔一顿。
“进来。”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汤。
“弟子让人熬的参汤。”她把托盘放在他面前,“师君下午脸色不好,喝点参汤补补。”
沈默看着那碗汤,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苦的香味。
“放下吧。”他说,“我一会儿喝。”
她没走。
站在桌前,看着他。
“还有事?”他问。
“师君。”她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正经了些,“弟子有一事要禀告。”
沈默抬起头。
烛火下,她的脸比平日更认真,眉宇间带着一丝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凝。
“峰主闭关前曾说过,待弟子筑基三层后,便可申请参加明年开春的秘境试炼。”她说,“弟子今日去执事堂问了,明年的名额已经下来,皎月峰有一个。”
沈默握着笔的手一紧。
秘境试炼。
那是各峰弟子争夺的机缘,也是九死一生的险地。三十六峰每年送进去的弟子不下百人,活着出来的,不足五成。
“你要去?”他问。
“是。”她点头,“弟子想去。”
沈默看着她。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光。那光很亮,亮得像她这个人——年轻,锐利,不知天高地厚。
“你知道秘境是什么地方吗?”他放下笔,声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不是你在峰里练剑、背书、考功课。那是真的会死人的地方。每年各峰送进去的弟子,有一半出不来。”
“弟子知道。”
“知道还去?”
“正因为知道,才要去。”她说,目光没有躲闪,“弟子不想一辈子待在峰里,做个只会请安、记数、领丹药的普通弟子。弟子想往上走。”
往上走。
这三个字让沈默一时失语。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想过往上走。想过修道,想过长生,想过有朝一日能站在高处,看看这天地到底有多大。
后来他嫁进了皎月峰。
后来他学会了看账本、分丹药、迎来送往。
后来人人都夸他贤惠。
“师君。”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弟子知道您担心。可弟子若不去,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沈默沉默了很久。
“峰主知道吗?”他问。
“峰主闭关前曾说过,弟子的事由师君做主。”她说,“弟子今日来,就是求师君首肯的。”
求他首肯。
他把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是婉儿的弟子,是这皎月峰的人。她想去秘境,他有什么资格拦着?他只是个嫁进来的夫郎,不是她的师尊,不是她的长辈,甚至不是她的亲人。
他凭什么拦她?
“你想去便去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是你自己的事,不用问我。”
她愣了一下。
“师君?”
“我说,你想去就去。”他低下头,继续看账册,“秘境的名额既已下来,你便好好准备。回头去库房领些丹药符箓,该备的都备上。”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默盯着账册上的字,那些字在烛火下晃来晃去,一个也看不清。
“师君。”她忽然又开口。
“还有事?”
“弟子去秘境前,想闭关一段时日。”她说,“把筑基三层的境界再巩固巩固,把师君教的那几套剑法再练熟些。”
“嗯。”
“闭关少则一月,多则两月。”她说,“弟子来向师君道别。”
道别。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沈默才真正抬起头。
她站在那里,烛火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处。那双眼睛看着他,和往常一样亮,可那亮里多了些什么。
他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这一别,兴许就真的见不着了。
秘境活下来的不足五成。
一半的几率,她会死在里面。
“师君?”她见他盯着自己发呆,轻轻唤了一声。
沈默回过神。
“你……什么时候开始闭关?”
“明日。”
明日。
这么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你去吧。”他说,“好好准备。”
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师君。”她没有回头。
“嗯?”
“弟子若从秘境活着回来,能求师君一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