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不必。

可她那双眼睛看着他,亮得惊人。

到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口。

暮色四合,积雪泛着幽蓝的光。

她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刚好一个身位的距离。

一路无话。

走到寝房门口,沈默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你回去吧。”

她点点头,却没有走。

“师君。”她忽然开口。

“嗯?”

“那夜的事,”她说,“弟子不会说出去的。”

他一愣。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弟子知道那是师君不愿意的事。弟子不会告诉任何人,峰主也不会知道。”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师君以后要小心些。云禾女君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说完,她转身离开。

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落在肩头,落在发间。

他忽然想起那夜库房里,她凑近他时,眼底那两簇幽暗的火。

还有她刚才那句话——

“云禾女君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皎月峰的每一个夜里,他都要睁着眼睛睡了。

因为那两簇幽火,离他越来越近。

而他无处可逃。

云禾女君走后,皎月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或者说,表面上的平静。

沈默依旧每日卯时起床,先去看账册,再去各院巡视,然后处理峰里的大小事务。

朝儿依旧每日来请安,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时,依旧亮得惊人。

谁也没再提那夜的事。

像一场心照不宣的默契。

入了腊月,天越发冷了。

皎月峰的灵兽园里积了半尺深的雪。

沈默踩着雪走进去时,园里的灵兽们正挤在棚舍门口张望。

几只雪绒兔竖起耳朵,圆滚滚的身子挤成一团;那对青羽雉扑棱着翅膀,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凌乱的爪印。

角落里那头铁脊猪倒是睡得安稳,呼噜声震得棚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主君来了。”看守灵兽园的郑管事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食盒,“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亲自来了?”

老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已在峰中近三十年。

沈默没应声,只走到棚舍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只雪绒兔的脑袋。

那兔子瑟缩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任由他的掌心覆在头顶。

他闭上眼。

灵力从掌心缓缓渗入,像一缕温热的泉水,流过兔子的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它身体里那些细微的暗伤——冬日草料不足带来的滞涩,拥挤棚舍里染上的湿寒,还有几处说不清的小毛病。

灵力流过那些地方,一点一点将它们抚平。

片刻后,他睁开眼。

那兔子精神了许多,竖起耳朵蹭了蹭他的掌心,转身蹦跳着跑开了。

沈默又伸手去摸下一只。

一只,又一只。

雪绒兔、青羽雉、铁脊猪、长耳狸、赤纹羊……棚舍里大大小小几十只灵兽,他每一只都要这样摸一遍。

这不是普通的抚摸。

是他的天赋。

七年前嫁进皎月峰不久,他无意间发现自己能让受伤的灵兽更快痊愈。

后来慢慢摸索,竟发现不止是治愈——他还能用灵力提升它们的品质。

普通的小鸡,若用心血蕴养,养上几个月,就有机会蜕变成灵鸡。

灵鸡再养,有机会蜕变成金羽鸡。

金羽鸡再养,听说还能蜕变成更稀有的品种。

苏婉儿知道后,只是淡淡说了句“倒也有用”,便将灵兽园交给他打理。

于是他的活计又多了一样。

每月来灵兽园两三回,给这些畜生们“滋养”一番。

待到长成,或卖或宰,都能比寻常的多出三四倍的价钱。

那些雪绒兔的绒毛能换灵石,青羽雉的尾羽能入药,铁脊猪肉端上桌,连各峰来做客的修士都要多夸几句。

沈默从不在意这些。

他只是喜欢看它们在自己手下一点点好起来的样子。

喜欢看那些病恹恹的小东西重新活蹦乱跳。

喜欢看那些刚出生的幼崽睁开眼,跌跌撞撞往他手心里拱。

这世上,也只有这些不会说话的生灵,对他的到来是真心欢喜的。

“主君,您歇歇吧。”老郑在一旁看得心疼,“这都大半个时辰了,您的脸色……”

“快了。”沈默没抬头,又伸手去摸下一只。

他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里衣已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灵力消耗过半,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眼前偶尔发黑。

还有最后三只。

他咬着牙,伸手按住那只赤纹羊的脑袋。

灵力再次涌出,比方才更细,更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

那赤纹羊温顺地垂下头,任由他抚过脊背,抚过四肢,抚过那些冬日里干枯毛躁的皮毛。

它的毛发在他掌心下渐渐泛起柔和的光泽,像被月光洗过一样。

好了。

沈默站起身,忽然眼前一黑。

脚下虚浮,踉跄着往旁边倒。

“主君!”

郑管事惊呼一声,可他离得远,够不着。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他的腰。

那只手很热。

热得像一团火。

沈默低头,看见一只手揽在他腰侧,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月白色的袖口蹭在他衣袍上。

“师君小心。”

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朝儿。

她不知何时进来的,就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她离得很近,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的气息。

不是寻常的熏香,是一种很淡的草木清气,有点像后山那片药田的味道。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弟子来领灵鸡。”她说,目光落在他脸上,“峰里要准备筑基试炼的辟谷丹,需要灵鸡蛋入药。执事师兄说让弟子来取。”

她说这话时,手还扶着他的腰。

没有松开。

“我知道了。”沈默说,“你先放手。”

她没放。

反而收拢了一些,把他往她那边带了带。

“师君脸色不好。”她说,低着头看他——她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

记得去年她还只到他下巴,现在站在一起,竟隐隐有平视的迹象。“弟子送师君回去歇息。”

“不用。”他抬手想推开她。

可他刚用完灵力,浑身虚软,那一推轻飘飘的,落在她肩上,像挠痒痒。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可沈默看清了。

看清她眼底那两簇幽火,又燃起来了。

“朝儿。”他压低声音,“放手。”

“沈默在怕什么?”她问,声音也很低,低得只有他能听见,“弟子只是扶师君一把。您若摔了,峰里的事谁来管?”

她的手指动了动。

隔着衣料,轻轻蹭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可沈默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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