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路话音落下,盆地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御灵宗两名筑基修士几乎同时放出神识,向四周山林疯狂扫视。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探查,都感知不到任何藏匿者的气息。
但正因为感知不到,他们反而更加忌惮。
能在他俩眼皮底下悄无声息杀死两名练气后期,又能将自身气息隐匿到连筑基修士的神识都无法捕捉——这藏在暗处的,要么是精于此道的同阶高手,要么……
修为远在他们之上。
阴鸷修士额头渗出冷汗,与精瘦修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退意。
然而还不等他做出决断——
一股庞大、浑厚、带着山林王者般威严的妖气,如同沉睡已久的古兽骤然睁开双眼,从东侧那片幽暗的灌木丛深处,缓缓升腾而起。
那妖气并非刻意爆发,只是平静地弥漫开来,却已让在场所有御灵宗弟子如坠冰窖。
四阶。
而且是血脉极为纯正、距离五阶化形只有一步的四阶大妖。
那妖气之中,隐隐带着虎啸山林般的凛然威压,与深潭般不可测的沉静杀意。
它没有攻击。
只是静静地、从容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仿佛在说:我已在此,尔等敢动?
阴鸷修士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再无半分犹豫,猛地收回神识,低喝一声。
“走!”
他甚至顾不上清点人数,更顾不上那两名生死不知的炼气弟子,转身便化作一道遁光,头也不回地朝来时的方向激射而去。
精瘦修士紧随其后,同样逃得干脆利落。
幸存的黑袍炼气弟子们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跟随着自家筑基修士的身影,仓惶遁入山林。
不过数息工夫,这片盆地便彻底安静下来。
只余遍地狼藉,和那依旧被锁链束缚、艰难喘息着的赤狐。
梁路站在原地,目送御灵宗众人狼狈逃窜的背影,不紧不慢地收回折扇,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
“好威风。”
他转向东侧那片幽暗的灌木丛,笑容温和。
“不知是哪位山君前辈路过,在下替这赤狐谢过救命之恩。”
灌木丛寂静无声。
片刻后,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从枝叶阴影中缓缓步出。
那是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毛色纯净如初落的新雪,在透过林叶的稀疏天光下,泛着柔和莹润的光泽。
它的步伐轻盈从容,仿佛方才释放那四阶威压、惊退御灵宗众人的并非它自己。
白珩没有理会梁路的恭维,径直走向匍匐在地的赤狐。
赤狐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白狐。那双因长时痛苦而略显涣散的眼中,缓缓蓄满了新的泪水。
白珩在她身侧伏下,以神识仔细探查她体内的伤势。
片刻后,眉心那簇白毛泛起极淡的微红,一缕温润的、带着月华清冷与生机之力的暖流,缓缓渡入赤狐千疮百孔的经脉。
赤狐浑身一颤,喉间发出轻微的呜咽。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这亲切的、来自同族的善意。
“别动。”
白珩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生涩,却莫名令人安心。
“伤很重,但能好。”
她以念力操控着从识窍中取出的几只玉瓶,将调配好的祛毒生肌药液均匀涂抹在赤狐四肢的勒痕上,又渡入一丝更精纯的月华之力,护住她即将枯竭的心脉。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赤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中的神采也恢复了些许。那缠绕在她脖颈、四肢上的粗重锁链,在白珩的念力探查下,找到了锁扣机关。
“咔嗒”轻响。
束缚尽去。
赤狐脱力地瘫软在地,大口喘息着,感受着重获的自由。
她挣扎着,用仍在颤抖的四足,缓慢而坚定地站了起来。
然后,她对着白珩,郑重地伏下前身,头颅低垂。
又转向负手立于一旁的梁路,以同样的姿态,深深行礼。
“红堇,谢过梁公子、谢过同族姐姐……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吐字却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与诚挚。
原来她叫红堇。
白珩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梁路却摆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
“不必多礼。我不过是路过说了几句话,真正惊退那帮人的,是这位——”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白珩,眼底带着明显的促狭。
“——山君前辈的威压,着实是虎威凛凛,令人心折。只是在下万没想到,从那般沉雄猛烈的山君气息里走出来的,竟是这般娇小玲珑的狐仙。”
他上下打量着白珩,语气真诚地赞叹。
“反差之大,着实令在下眼界大开。”
白珩没有接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红堇身侧,如同一座沉默的雪白雕像。
梁路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也不恼,只是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红堇看看梁路,又看看白珩,怯怯地不敢出声。
过了片刻,白珩才终于开口。她没有理会梁路,而是微微侧首,对着红堇,声音很轻。
“我叫白珩。”
红堇连忙点头,认真记下。
白珩略作沉吟,微微凑近红堇耳边,以只有她们两妖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开口。
“日后若有人以救命之恩相挟,要你报恩、要你以身相许——”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而认真。
“莫要信他。”
“报恩的方式有许多。报答恩情便是报答,与身、与心、与情爱,并无干系。”
“万不可轻贱自己。”
红堇怔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白珩,那双尚带着泪痕的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恍然,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后知后觉的警醒。
她方才,在面对那位蓝衣公子时,心中确实泛起过微妙的涟漪。
那样温雅从容、以寡敌众护下自己的男子,那样明亮的蓝衣,那样柔和的笑意……
被白珩这样直白地点出,她才猛然惊觉,那份悸动来得合理却危险。
红堇低下头,声音微不可闻。
“红堇……记住了。”
梁路负手立于三丈开外,神情坦然,毫无“偷听”的自觉。
待白珩说完,他才悠悠开口。
“白珩姑娘方才那番话,在下都听见了。”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丝毫不悦。
“说得很好。救命之恩,原不该与情爱之事混为一谈。这世上太多话本传奇,将‘妖仙报恩’写得旖旎浪漫,殊不知落在实处,不过是些慕色贪欢之人的一厢情愿。”
他看向红堇,神色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
“红堇姑娘,在下救你,不过是适逢其会、举手之劳,并非有所图谋。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因此生出什么负担。”
顿了顿,他唇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若实在过意不去,将来修行有成,莫要作恶害人,便是对在下最好的报答了。”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诚恳,将那刚刚萌芽、连红堇自己都未必厘清的微妙情愫,轻轻巧巧地揭了过去。
红堇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白珩看了梁路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方才故意压低声音,以她目前的修为,凝音成线尚且勉强,被筑基修士听去本是意料中事。
她说那番话,本就是说给他听的。
而他这番回应,至少表面上是得体的。
只是得体归得体。
白珩依旧不打算与他有过多牵扯。
她转向红堇,语气平静。
“你伤得不轻,虽无性命之忧,却需静养数月。此地不宜久留,御灵宗的人或许会去而复返。”
红堇连连点头,随即又露出茫然之色。
“那我……我该往何处去?”
她自幼在山中修行,从未离开过故土,此番被御灵宗追捕,一路仓惶逃窜至此,早已迷失了方向。
白珩略作沉吟。
“向北。”
她以妖力在地上勾勒出几道简易的线条,画出山脉与河流的大致走向。
“由此向北,约莫七八日脚程,有一山名栖霞。山中有一位白虎娘娘,慕雪君,性情和善,对同族多有照拂。”
“你可去投奔她。就说……是白珩引荐的。”
红堇认真地听着,将每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栖霞山……慕雪君前辈……白珩姐姐引荐……”
她反复默念几遍,重重点头。
“红堇记下了。多谢白珩姐姐。”
她再次郑重行礼,又转向梁路,同样躬身。
“多谢梁公子。”
梁路微笑着颔首。
红堇站起身,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白珩一眼,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
“白珩姐姐……保重。”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拖着仍有些虚弱的步伐,坚定地朝北方的山林走去。
火红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层叠的绿意之中。
盆地内,只剩下白珩与梁路。
沉默片刻。
梁路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白珩姑娘明明会说话,声音也好听,名字更是难得的好名字——为何上回在岚州北部的深山里,任在下如何言语,你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白珩本不想搭理他。
但她还是开了口。
“因为不想与身份不明、名字换着用的人扯上关系。”
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是妖。为人族正道所不容。与你这样的人牵扯过多,对我没有好处。”
顿了顿,她补充道。
“今日之事,多谢你出手。但也仅此而已。”
她说完,不再看梁路,转身便欲离去。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白珩姑娘说得是。”
那声音里没有恼怒,反而带着几分真诚的认同。
“我这人,身份确是多了些,名字也确是常换,有时连自己都记不清当下该用哪个。”
“姑娘谨慎些,是对的。”
白珩脚步未停,白色身影几个起落,便没入山林深处。
梁路负手立于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唇角笑意淡淡。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那柄洒金折扇。
“白珩……”
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然后,他将折扇收起,转身朝着与白珩相反的方向,悠然离去。
林间空地重归寂静。
唯有微风拂过,将最后一丝属于御灵宗弟子的血腥气息,轻轻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