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尔站在宴会厅入口的阴影处,第无数次拉扯着礼服的领口。
太紧了,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尤里乌斯为他准备的这套礼服无可挑剔:墨绿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和袖口绣着诺克特家族的金色利刃纹样,内衬是柔软的白色丝绸衬衫,黑色长裤笔挺,长靴擦得锃亮。
镜子里的他英俊挺拔,与平日流浪骑士的邋遢形象判若两人。
但这衣服,对习惯了自由自在的阿贝尔而言,完全就像是拘束衣,怎么穿怎么不舒服!
“吾之骑士,你很紧张吗?”苏蒂丝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小天使今晚也换了一身装束:
不再是哥特洋装,而是一套小巧精致的白色礼服裙,裙摆缀着细碎的珍珠,翡翠色的长发被编成复杂的发髻,别着一枚银色发饰。
她此刻正踮着脚尖,好奇地望向灯火通明的大厅,眼睛里满是星星点点的光。
“不紧张。”阿贝尔嘴硬,清了清嗓子,“我只是……不习惯。”
“可你在流汗。”苏蒂丝歪了歪头,不解道,“很多汗。”
“……”
阿贝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在心里把自家兄长骂了第一百遍。
说好的一起到呢?说好的“有我在”呢?
刚才在侯爵府门口,尤里乌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为兄突然想起有些紧急事务要处理,你们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大哥!你——”
“放心,不会迟到太久。”尤里乌斯眨了眨眼,“正好,让你锻炼锻炼社交能力。记住,你是诺克特家的次子,别丢脸。”
锻炼?锻炼个鬼啊!
阿贝尔这些年云游大陆,学的都是怎么用剑砍人、怎么野外求生、怎么辨认毒蘑菇——唯独没学过怎么在宴会上假笑、怎么用三句话夸人不重样、怎么在舞池里转圈而不踩到女士的脚!
现在好了,大哥不在,他得一个人面对满厅的豺狼虎豹。
丸辣。
“阿贝尔少爷。”
管家赛巴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该进去了。大家都在等您。”
阿贝尔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然后差点被领口勒得背过气去。
“走。”
他迈步踏入宴会厅。
瞬间,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一度。
水晶吊灯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个大厅映照得金碧辉煌。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美酒混合的甜腻气息。
身穿华服的贵族们三五成群地交谈着,但当阿贝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的目光像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然后,集体露出了笑容。
不是普通的笑容,而是那种精心计算过的,弧度恰到好处的“贵族式微笑”。
在阿贝尔看来,有如黄鼠狼看着美味的鸡仔。
阿贝尔的后背瞬间冒出更多冷汗。
他想后退,但苏蒂丝已经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里走:“哇!好漂亮!那些亮晶晶的是宝石吗?可以吃吗?”
“不可以!”阿贝尔连忙拉住她。
太晚了。
已经有人走了过来。
“阿贝尔阁下!晚上好!”
“英雄驾临,真是蓬荜生辉!”
“这位就是苏蒂丝小姐吧?真是可爱!”
“不知可否赏光,与我们喝一杯?”
人潮涌来。
阿贝尔像个陀螺一样被围在中间,机械地点头、微笑、接过酒杯、说“谢谢”“过奖”“不敢当”。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回忆起小时候学过的那些社交辞令,结果只想起一句——
“吃了吗?”“嗯,天气不错”
……在这种场合说这些,大概会被当成傻子吧。
“阿贝尔阁下似乎有些不习惯?”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阿贝尔转头,看到赛菲莉娅主教款款走来。
她今晚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橙红色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平添几分慵懒风情。
她身后跟着爱可。
金发的候补圣女穿着一身浅粉色的礼服,头发编成精致的花环,碧蓝的眼眸怯生生地望着阿贝尔,脸颊微红。
“主教大人。”阿贝尔松了口气,至少赛菲莉娅算是“熟人”,说起来奇怪,阿贝尔面对她时,完全没有紧张感。
“放松些。”赛菲莉娅轻笑,“宴会本就是让人享受的地方。来,我带你认识几位真正值得结交的人。”
她自然地挽住阿贝尔的手臂,动作优雅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阿贝尔僵了一下,但没敢挣开。
他感觉到有两道视线钉在自己背上。
一道来自不远处——普莉姆公主正站在一群贵族中间,手里端着酒杯,水蓝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这边。
她今晚穿着银白色的露肩长裙,颈间戴着王室传承的蓝宝石项链,粉色的卷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美得惊人,但眼神里的寒意也冻得惊人。
另一道来自自己身边——苏蒂丝正鼓着小脸,翡翠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赛菲莉娅挽着阿贝尔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咬人。
阿贝尔额头又开始冒汗。
“这位是东境公爵,掌管王国三分之一的粮仓……”
“这位是海军上将,他的舰队控制着整个西海岸……”
“这位是……”
赛菲莉娅如鱼得水地带着阿贝尔穿梭在人群中,为他介绍着一个个重量级人物。
阿贝尔只能机械地跟着点头、握手、说些毫无意义的客套话。
他注意到,这些大人物对他的态度都很微妙——表面热情,眼底却藏着审视和计算。
他们在评估他的价值,在试探他的立场,在盘算着如何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
真累。
“阿贝尔阁下。”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带着些许紧张。
阿贝尔转头,看到爱可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边。
小圣女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碧蓝的眼睛望着他,小声说:“那个……您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看您一直没吃……”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桌。
那里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奶油泡芙、水果塔、巧克力喷泉、烤得金黄的小蛋糕……
阿贝尔确实饿了。
他从下午开始就没吃东西,现在闻到食物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谢谢。”他由衷地说。
爱可的脸更红了,她小跑着去取餐盘,动作有些笨拙,差点撞到侍者。
赛菲莉娅看着她的背影,轻叹一声:“这孩子,还需要多锻炼,接下去,就拜托您来照顾了。”
“是是是,我知道啦。”阿贝尔敷衍地说,这孩子心性如何,阿贝尔能不知道吗?
善良吗,表面上确实是,但粉切黑这个道理,在这个缅北二游里是铁律!
回想着爱可和英格丽特搭档的那些逆天发言,阿贝尔想想就红温。
“……希望她能够有用处才好。”赛菲莉娅淡淡道,但看向爱可的眼神里,却有一丝罕见的温柔。
这时,音乐声停了。
大厅前方的高台上,传令官敲响金钟:
“国王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