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差三分。天色尚未完全暗沉,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深紫色的余晖,但府邸内已是灯火辉煌。我踏上铺着深红色天鹅绒的台阶,鞋跟与大理石碰撞出轻而脆的声响,在身后跟随的仆从听来,大约只是一声寻常的脚步。
但我自己知道,那节奏里藏着某种紧绷的东西。
正门两侧站着两排侍从,清一色的深蓝制服,白手套,表情恭敬而疏离。其中一位上前,微微躬身:“小姐,请出示邀请函。”
我将那张烫金的卡片递过去。他扫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足够认出我是阿夫特伯格公国的公女,却又不至于失礼——然后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欢迎您,霍尔小姐。宴会厅在主楼二层,会有侍者为您引路。”
我点头致意,跨过门槛。
大厅比我想象的更加恢弘。穹顶高得需要仰头才能望尽,绘着诺兰家族历代家主的丰功伟绩,金箔与颜料在魔法灯下熠熠生辉。正中是一座巨大的大理石楼梯,分左右两翼盘旋而上,楼梯扶手是纯铜铸造的藤蔓纹样,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宾客络绎不绝。我随着人流向上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围的面孔——精灵长老与人族公爵寒暄,血族贵族与兽人将军擦肩而过,几位商界巨贾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大约是交易或联盟。
没有人注意到我。
这正是我想要的。
二楼走廊铺着深红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两侧墙上每隔五步就有一幅肖像,画中人穿着几个世纪前的服饰,面容严肃而冷漠,仿佛在审视每一个经过的后辈。
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音乐的旋律和人群的嗡嗡低语。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微扬,眼尾略弯,一个标准而疏离的贵族社交笑容——然后踏入那片光与声的海洋。
宴会厅比我想象的更大。
八十米的长度让人的视线不得不分成段落地移动:先是近处攒动的人头与裙摆,然后是长桌上堆叠如山的食物,再是远处那几盏从穹顶垂落的巨型水晶吊灯,最后是——中央那座展示台,以及台上那枚在防护结界中缓缓旋转的蓝色宝石。
星夜泪滴的仿制品。
真正的宝石,此刻正挂在希芙的颈间。
我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寻那抹银白色的身影。
很快,我找到了她。
希芙站在靠近东侧窗户的位置,正在与几位贵族交谈。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她的侧脸——银发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九条狐尾在身后以恰到好处的弧度舒展,尾尖偶尔轻轻摆动。她穿着一袭银白色的流光绸礼服,领口处那枚蓝宝石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内部的星光缓慢旋转。
她正在听一位年长的精灵女士说话,表情专注而礼貌。但我太了解她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是面具,那偶尔眨动的眼睛是伪装。她真正的注意力,正通过那九条尾尖感知着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颈间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烁,像一颗真正的星辰坠落在凡间。
我移开目光,开始在大厅中移动。不是漫无目的的闲逛,而是有意识地靠近我需要的位置——东侧走廊附近,那扇通往备用通道的小门斜对面。
沿途,我与几位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点头致意,偶尔停下来寒暄一两句。
“霍尔小姐,好久不见。”一位血族子爵向我举杯,苍白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暗红色的家族戒指。
“晚上好,阿尔文子爵。”我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与他轻轻碰了碰,“最近可好?”
“托您的福。”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揣测我今夜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没想到您也会来参加这种……嗯,人类贵族的宴会。”
我微微挑眉:“艺术沙龙不分种族。诺兰家的收藏确实值得一看。”
“说的是。”他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血族之间的默契:不打听同族的真实意图。
与他告别后,我继续向东侧移动。
路过展示台时,我放慢了脚步。防护结界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守卫们肃立在周围,表情严肃,但我注意到其中几人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
长时间的单调守卫会消磨警惕。
这正是希芙计划的一部分。
我继续向前,最终在东侧走廊入口附近停下。这里有一根巨大的廊柱,柱后有一小块相对隐蔽的空间。我侧身靠在柱子上,从这个角度,既能看见宴会厅的大部分区域,又能直接监视那扇备用通道的小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我端起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酒液在杯中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影,但我真正关注的是酒杯表面映出的倒影——那扇小门,以及它周围的一切。
七点半。八点。八点一刻。
宾客越来越多,音乐越来越响,笑声越来越放肆。展示台周围聚集了一群好奇的围观者,守卫们不得不一次次请他们保持距离。
希芙依然在与不同的人交谈。我看见她与财政大臣聊了许久,又与几位精灵学者探讨魔法理论,此刻正与一位年轻的兽人伯爵谈笑风生。她的笑容恰到好处,礼仪无可挑剔,颈间的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颗真正的星辰在引导所有人的目光。
但我知道,那笑容背后,是每一根神经都绷紧的警觉。
就在这时——
灯灭了。
绝对的黑暗。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渐进的过程。前一秒还是灯火辉煌,后一秒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虚无。
尖叫声骤然炸开。
我的第一反应是稳住身体,手指扣紧廊柱的边缘。第二反应是确认自己的位置——东侧走廊入口,廊柱后方,距离那扇小门大约二十米。第三反应是……
希芙。
她在哪里?她安全吗?
黑暗只持续了三秒。
但对我来说,那三秒足够漫长。漫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周围人的尖叫与推搡,能听见某种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淹没在混乱中的声响——
像是空间被轻轻划开的“嘶”。
很轻,很短,一闪即逝。
然后灯亮了。
我眨眨眼,适应重新降临的光明。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希芙之前站立的位置——她还在那里,银白色的身影与九条狐尾在人群中清晰可见。她似乎被周围的混乱波及,正扶着廊柱站稳,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困惑。
颈间的蓝宝石还在。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展示台。
空了。
防护结界还在微弱发光,但中央的宝石底座上,空空如也。
尖叫声再次拔高。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按照计划,这个时候我应该——
“所有人站在原地别动!”
布雷德·诺兰的声音压过混乱。我看见他快步走向展示台,表情威严,开始指挥卫兵封锁出口。
我的目光转向东侧那扇小门。
门依然紧闭。门边的两名侍从一脸茫然,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时,一名卫兵队长从东侧走廊匆匆跑来。他跑到布雷德面前,行了个军礼,声音压得很低,但在我这个距离——
血族的听觉,让我能清晰捕捉到每一个字。
“大人!抓到了!就在旧藏书室附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旧藏书室?
那里是……希芙和谢莉尔推测的喵梦可能潜入的路径。卫兵怎么会在那里抓到人?
布雷德的表情变了——惊讶,然后是满意,然后是得意。他抬高声音,让所有人都听见:
“各位不必惊慌。诺兰家族的守卫早有准备。旧藏书室那边,我们故意留了守备空虚的假象,实际上暗中布下了天罗地网。看来,有所收获了。”
人群的恐慌迅速转化为赞叹。
“不愧是诺兰家……”
“早有准备啊……”
卫兵队长补充了什么,然后几名卫兵押着一个男人走进大厅。那男人灰头土脸,拼命喊冤,但声音被周围的议论淹没。
我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人……
不是喵梦。
绝对不是。
在座布局的人都知道。
喵梦如果这么容易被抓住,就不会在罗切斯特城活跃半年之久。而且,那个男人的眼神——太慌乱,太无辜,太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猎物。
不像一个敢在黑暗中来去自如的怪盗。
但周围的人都相信了。
布雷德宣布案件告破,掌声四起,音乐重新响起,宴会继续。
那个男人被拖走,还在喊着“不是我”。
我站在原地,酒杯在手中微微晃动。
希芙呢?
我看向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她不在那里。
我迅速扫视四周——人群、餐桌、舞池、廊柱后、角落里……
没有她。
银白色的身影,九条狐尾,颈间的蓝宝石……
全都不见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但理智很快接管了情绪。
希芙的消失……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她曾说过,如果喵梦的目标是她——或者说,是她颈间的真宝石——那她就会成为诱饵,引喵梦上钩。
也许,这正是计划的下一步。
而现在,我需要执行我的那一部分。
我悄悄后退,隐入廊柱的阴影中,然后转身,向东侧走廊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个专门改造过的房间在等着我。
而那个被抓的男人,也会被秘密送到那里。
房间在地下。
不是地窖,不是牢房,而是诺兰家族专门用于“私密问话”的场所——每个大贵族家里都有这样的地方。位置隐蔽,隔音良好,墙壁和地板都铭刻着防止魔法窥探的符文。
我推门进去时,那个男人已经被绑在椅子上。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正中一张铁质椅子,椅背和扶手都有固定锁扣。四壁挂着昏暗的魔法灯,光线被刻意调暗,营造出压迫感。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样东西——纸笔,水壶,以及一些……辅助工具。
我示意门口的卫兵退下,关上门。
男人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和灰尘混合的污迹,嘴唇干裂,显然已经叫喊了很久。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嘶哑,“我该说的都说了……我真的没偷宝石……”
我没有回答,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距离他大约两米。既不太近,避免让他感到过度威胁而封闭自己;也不太远,确保我能看清他每一个微表情的变化。
“你叫什么?”我问。
“汤……汤马斯·格雷。”他结结巴巴地说,“城南的布料商……我真的只是个商人……”
“汤马斯·格雷。”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称呼你吗?”
他摇头。
“他们叫你‘怪盗喵梦的同伙’。”我说,“或者‘那个愚蠢的小偷’。”
他的脸色更白了:“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观察着他。瞳孔放大,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标准的恐惧反应。但恐惧有两种:一种是被冤枉的恐惧,一种是罪行被揭穿的恐惧。
他属于哪一种?
我暂时还无法判断。
“你说你该说的都说了。”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说来听听。你说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语速很快,像是排练过,又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喝多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宴会厅太吵了,我就往东边走廊走。走着走着,看到一扇门,推开门是一条走廊,再往里走……我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壁橱里,身上多了一块蓝布,然后卫兵就冲进来把我抓了。”
“你晕过去之前,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到。”他摇头,“有人从后面打了我一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打了你一下。”我重复,“打在哪个位置?”
他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后脑勺偏左的位置。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他的头发很乱,但我拨开看了看——没有肿块,没有淤青,没有任何被击打的痕迹。
“这里?”我按了按那个位置。
他“嘶”了一声:“疼……有点疼……”
“被击打后二十四小时内,这里会有明显的淤肿。”我松开手,回到座位上,“你头上什么都没有。汤马斯先生,你确定有人打了你?”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当时喝多了……可能记错了……也许是撞到了什么……”
“撞到了什么?”
“不、不知道……”
我沉默了几秒。
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但那种“被冤枉”的愤怒和绝望……太淡了。正常情况下,一个无辜者被指控偷窃价值连城的宝石,反应应该是激烈的、愤怒的、歇斯底里的。但他只是在害怕,只是急于解释,只是……
像是在背诵剧本。
我换了个方向。
“那块蓝布——就是卫兵从你身上搜出来的那块——你见过吗?”
“没见过!”他立刻说,“我发誓没见过!一定是有人塞进我口袋里的!”
“你知道那块布是做什么用的吗?”
他摇头。
“那是用来包裹宝石的。”我说,“‘星夜泪滴’是一颗非常珍贵的蓝宝石,需要用特制的布料包裹才能防止魔力外泄。那种布料很稀有,全城只有几家店有售。”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知道哪里能买到那种布料吗?”
“不、不知道……我只是个布料商,卖的是普通棉布和丝绸……”
“普通布料商。”我点点头,“那你身上的这块怀表,值多少钱?”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嵌着细碎宝石的怀表——卫兵已经还给了他,毕竟这不是赃物。
“这……这是我祖父留给我的。”他握紧怀表,“值……大概五十金币吧。”
“五十金币。”我看着他,“一个普通布料商,一年的收入是多少?”
他愣了一下:“三、三十金币……”
“那你靠什么买下这块价值五十金币的怀表?”
“都说了是祖父留下的!”他的声音拔高,“这是传家宝!”
“传家宝。”我重复,“那你为什么不把它当掉?五十金币,够你两年多的收入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盯着他的眼睛。
瞳孔在轻微地震颤,呼吸变得急促,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怀表——这是被逼到角落时的应激反应。
但他依然没有说出我想听的东西。
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克劳德家族制服的年轻女仆走进来。她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小盒,走到我身边,躬身将盒子递上。
“霍尔小姐,这是您要的东西。”
我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颗蓝色的宝石。
与希芙颈间的那颗一模一样——同样的泪滴形切割,同样的钴蓝色泽,内部同样有缓慢旋转的星光。
星夜泪滴的仿制品。
但不是今晚展示台上的那一颗。
这颗,是三天前在城南一家当铺里被当掉的。
我抬头看向女仆:“报告呢?”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份标准的当铺交易记录。日期:三天前的下午。物品:蓝色宝石一枚,泪滴形切割,疑似魔法宝石,估价二百金币。当金:一百八十金币。当者签名:汤马斯·格雷。
我把报告推到男人面前。
“汤马斯先生,”我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能解释一下吗?”
他低头看着那份报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我没去过当铺……我没当过宝石……”
“签名是你的名字。”
“有人伪造!一定是有人伪造!”
“当铺是克劳德家族的产业。”我说,“每一笔交易都有魔法留影存档。需要我把那天的留影调出来给你看吗?”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等待。
一秒。两秒。三秒。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被碾碎了一样:
“我……我是被人雇的。”
我往椅背上一靠,没有说话。
沉默是最好的逼问工具。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过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三天前……有个女人来找我。”
“什么样的女人?”
“看不清脸。”他摇头,“她穿着带兜帽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但声音……很好听,很年轻,像……像十几岁的女孩。”
“她说什么?”
“她给我一袋金币,还有这颗宝石。”他指了指桌上的仿制品,“让我今天带着它来诺兰公爵府,在宴会期间,到东侧那片区域转一转。如果有人发现我,就……就……”
“就什么?”
“就假装自己是小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被抓之后,只要坚持自己什么都没偷,过几天就会有人来保释我。”
我盯着他:“你信了?”
“她给了我先付的一半。”他小声说,“五十金币。另一半,事成之后付。”
“所以你拿了五十金币,带着这颗宝石,来这里‘转一转’。结果宝石太值钱,你忍不住先去当铺当了一百八十金币——然后带着当票和空手来赴约?”
他的脸涨红:“我、我以为……反正也是仿品……卖了也没人知道……”
“那女人给你的宝石,就是这一颗?”
他点头。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让你这么做?”
“没有。”他摇头,“只说让我今天来,转一转,被抓,然后等人来保释。”
“她有没有提‘喵梦’这个名字?”
“没有。”
“有没有说,事成之后怎么联系?”
“她说……她会来找我。”
我沉默了几秒。
一个穿着兜帽的年轻女人,用五十金币雇佣一个普通布料商来扮演“小偷”。她给他的宝石,是星夜泪滴的仿制品——与今晚展示台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
今晚的“怪盗被捕”,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
一个替身,一枚仿制品,一场精心设计的“破案”。
真正的喵梦,趁着黑暗和混乱,做了别的事。
我猛地站起身。
“霍尔小姐?”女仆惊讶地看着我。
“看好他。”我指向那个男人,“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任何人靠近他。”
我快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缩在椅子上,满脸泪痕和恐惧。一个贪婪又愚蠢的小人物,被人当棋子使了还不自知。
但这不是他的错。
真正的问题在于——那个雇佣他的女人,是谁?
还有——
她,究竟是不是喵梦本人,亦或是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