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入诺兰公爵府正门的那一刻,险些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

这不是夸张。穹顶上那七盏水晶吊灯同时映入眼帘时,我真的有一瞬间的眩晕——那些光芒太过璀璨,太过密集,像是把一整片星空摘下来,碾碎了,洒在这座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犬耳向后压了压。

“小姐,请出示邀请函。”

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侍者站在我面前,表情恭敬,但目光在我身上快速扫过——女仆装,兽人特征,手里挎着的藤编篮子。他的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疑惑,但很快被职业性的礼貌取代。

我从怀中取出那张烫金卡片递过去。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宴会厅在二楼。”

我跟在他身后,踏上那座盘旋而上的大理石楼梯。楼梯宽得能并排行驶两辆马车,扶手是纯铜铸造的藤蔓纹样,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里都嵌着细碎的绿宝石。我的鞋跟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墨星在篮子里动了动,探出半个脑袋,紫金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别乱动。”我轻声说,用手掌轻轻按住它的背。

它听话地缩回去,但眼睛还在篮子的缝隙间转动。

二楼走廊铺着深红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柔软得像是踩在云朵上。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幅巨大的油画,画中人穿着几个世纪前的服饰,目光威严地俯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我认出其中几幅——诺兰家族历代家主的肖像,魔法史课上曾经讲过。

走廊尽头,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着。

音乐、笑声、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如同一股温暖的浪潮,从门内涌出,将我整个人包裹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如果非要找一个词,那大约是——

盛大。

盛大得让人窒息。

大厅比我所能想象的任何空间都要广阔。穹顶高得需要仰起头才能望尽,上面绘着繁复的壁画——天使、星辰、神话人物,金色与蓝色的颜料在灯光下流淌。七盏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每一盏都有马车轮子那么大,数不清的水晶切片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在地面、墙壁、人群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地面是大理石的,白得像雪,光滑得像镜面。我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黑色女仆装的兽人少女,手里挎着藤编篮子,犬耳竖得笔直,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叹。

宾客们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人。

精灵们穿着刺绣繁复的长袍,尖耳朵上戴着细小的魔法水晶耳饰,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血族贵族们穿着深色的礼服,皮肤苍白如纸,嘴唇却红得像刚饮过血,他们在人群中缓慢移动,像优雅的幽灵。人族贵妇们的裙撑一个比一个大,蕾丝一层叠一层,扇子摇动的频率比她们说话的频率还高。兽人贵族们则更加……鲜活。我看见一位豹人将军的尾巴在不耐烦地摆动,一位狐人女伯爵与几位人族贵族谈笑风生,三条狐尾在她身后优雅地摇曳。

长桌上的食物堆成了山。真的,是山。烤乳猪、海鲜塔、冰雕喷泉、巧克力城堡……每一道菜都像是艺术品,让人不忍心下口。甜点区的马卡龙堆成金字塔,泡芙塔用焦糖丝固定,还有一道叫“星辰大海”的甜点,蓝色的酒液上漂浮着银箔包裹的巧克力球,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侍者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白手套一尘不染,端着银质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的酒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香槟的气泡细密地上升,红酒如红宝石般通透。

音乐从东侧的乐池中流淌而出,清澈空灵,像是山涧的溪水,又像是夜风拂过树梢。那是精灵乐器特有的音色,温柔而遥远,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我站在原地,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就是……贵族的世界吗?

贫民窟的夜晚是煤油灯昏暗的光,是邻居争吵的粗俗叫骂,是饥饿时胃部的绞痛。而这里的夜晚是水晶吊灯璀璨的光,是音乐与笑声交织的旋律,是永远不会空盘的盛宴。

我突然想起母亲。

她曾经在一户贵族家帮佣,回来后跟我说:“那里的一切都是金色的,连灰尘都是金色的。”

我当时不懂。

现在我懂了。

“谢莉尔。”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希芙站在我面前,银白色的礼服在灯光下如同流动的月光,颈间那枚蓝宝石内部的星光缓慢旋转。她微微低头,异色瞳里带着一丝笑意。

“发什么呆?跟上来。”

我赶紧点头,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跟在希芙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她与不同的人交谈。财政大臣、精灵学者、兽人伯爵、血族子爵……每一个人都对她恭敬有加,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会在她颈间那枚蓝宝石上停留一瞬。

我站在她身后,犬耳保持高频颤动,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

有人在谈论北方商路的关税。

有人在讨论最新的精灵画派。

有人在抱怨今晚的甜点不够甜。

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那个怪盗喵梦又出手了,这次是城北的卡文迪许伯爵家……”

我竖起耳朵,但那人很快被同伴拉走,声音消失在人群中。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

朱莉亚在哪里?我找了一会儿,终于在靠近东侧走廊的位置看到了她——她靠在一根廊柱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与一位血族子爵交谈。淡红色的眼眸偶尔扫过周围,但很快又收回来,仿佛只是漫不经心的张望。

艾比盖尔呢?我抬头看向二楼包厢区。窗帘半掩着,看不见里面,但我隐约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也许是她的观测水晶,也许是利维坦的感知。

墨星在篮子里轻轻动了动,紫金色的眼眸看向东侧那扇小门。

那扇门紧闭着,门边站着两名侍从。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就在这时——

灯灭了。

绝对的黑暗。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渐变的过程。前一秒还是灯火辉煌,后一秒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虚无。

尖叫声炸开。

我本能地抓住希芙的裙摆——这是我唯一能确定她位置的方式。墨星在篮子里发出轻微的“嘶”声,身体绷紧。

三秒。

黑暗只持续了三秒。

但对我来说,那三秒像是一个世纪。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周围人的尖叫和推搡,能听见酒杯摔碎的脆响,能听见——

某种极其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划开的声音。

从东侧传来。

然后灯亮了。

我眨眨眼,看向希芙。她站在原地,扶着廊柱,表情恰到好处的惊讶。颈间的蓝宝石还在。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展示台。

空了。

防护结界还在微弱地发光,但中央的宝石底座上,空空如也。

人群彻底混乱。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队长从东侧走廊跑来,向布雷德报告:

“大人!抓到了!就在旧藏书室附近!”

旧藏书室?

那里是……希芙推测的喵梦可能潜入的路径。卫兵怎么会在那里抓到人?

我看向希芙。

她对我微微摇了摇头。

别动。那眼神在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卫兵押着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走进大厅。他拼命喊冤,声音嘶哑,但没有人听。

布雷德宣布案件告破。

掌声四起。

音乐重新响起。

宴会继续。

而我站在原地,犬耳竖起,鼻翼轻轻抽动。

那个被拖走的男人身上……

气味不对。

太干净了。

没有宝石的气息,没有空间魔法的残留,只有普通的汗味和酒气。

而且,他的恐惧……太“整齐”了。像是排练过的。

我皱起眉,看向希芙。

她不在那里。

我迅速扫视四周——人群、餐桌、舞池、廊柱后、角落里……

没有她。

银白色的身影,九条狐尾,颈间的蓝宝石……

全都不见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很快,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希芙的消失,是计划的一部分吗?还是……

我不知道。

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那一部分。

观察。

等待。

以及——

我的鼻子又动了动。

人群中,有一种气味……

很淡,很隐蔽,藏在香水与食物的气息之间。

那是一种我闻过一次就忘不掉的气味。

空间魔法使用后的残留。

黑色预告函上那股特殊的魔力余韵。

而且,不是从那个男人被拖走的方向传来的。

是从——

我的目光锁定了一个人。

一个女仆。

她站在东侧走廊入口附近,穿着与其他侍者相同的深蓝色制服,白手套,发髻整齐。从外表看,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她身上有那股气味。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我的嗅觉经过“真相之瞳”的强化,根本不可能察觉。

而且——

她是猫人族。

头顶有一对深棕色的猫耳,耳尖微微抖动。身后有一条同样深棕色的猫尾,此刻正以极小的幅度轻轻摆动。

她在看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展示台的方向。准确的说是展示台旁边的……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上,放着一个银质托盘,托盘里是几杯喝了一半的香槟。

她在看那些酒杯?

不,不是在“看”。是在“等”。

等什么?

我观察了她几秒。她的站姿与其他侍者无异,但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竖瞳的——在人群中快速移动,像是在搜寻什么。

然后,她动了。

非常自然的动作。她端起旁边的另一个托盘——上面是几杯新的香槟——走向人群。她的步伐平稳,姿态优雅,与任何一个侍者都没有区别。

但她路过的路径……

我眯起眼。

她绕过了展示台,绕过了守卫最密集的区域,然后——

她停在了希芙刚才站立的位置附近。

没有人注意她。周围的宾客正在热烈讨论刚才的“抓捕”,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普通的女仆。

但我注意到了。

因为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

动作极快,极隐蔽,像是只是整理裙摆。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向前走,消失在人群中。

我深吸一口气,把墨星往怀里抱了抱,然后迈开脚步。

我找到了布雷德。

他正站在展示台旁边,接受几位贵族的祝贺。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笑容得体而谦逊,完全是一副“年轻有为的继承人”的模样。

我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诺兰先生。”

他转过头,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记得我,希芙的“女仆”。

“什么事?”

我又压低了几分声音,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

“请您配合我演一出戏。关于真正的怪盗。”

他的眼神变了。

“什么意——”

“别问。”我快速打断他,“您只需要配合就行。接下来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您都接着。”

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眸里闪过复杂的光芒。然后他微微点头。

“好。”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

我指向人群中那个猫人女仆,声音抬高:

“那个人!抓住她!”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布雷德反应最快,立刻挥手:

“卫兵!”

几名卫兵迅速围过去。那个猫人女仆被拦住,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慌:

“怎么了?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我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琥珀色的,竖瞳的。很漂亮,但此刻里面藏着某种我看不透的东西。

“你刚才捡了什么?”我问。

她的表情无辜:“捡什么?我没捡东西啊。”

“我看到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你从地上捡了东西。就在那个位置。”

我指向希芙刚才站立的地方。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瞬。

“那、那只是我掉的发卡……”她伸手去摸头发。

“发卡?”我看着她整齐的发髻,“你的发卡还在。”

她的手僵住了。

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卫兵们交换着眼神,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布雷德走上前,声音威严:

“搜。”

两名女卫兵上前,开始搜查那个猫人女仆。她站着不动,表情依然无辜,但我看见她的尾巴尖在微微颤抖。

几秒钟后,一名女卫兵从她的裙摆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蓝色的宝石。

泪滴形的,钴蓝色的,内部有星光缓慢旋转。

与希芙颈间那颗一模一样。

与展示台上消失的那颗一模一样。

与那个男人当掉的那颗——

等等。

不对。

这是第几颗了?

人群沸腾了。

“宝石!”

“是星夜泪滴!”

“这个女仆是小偷!”

“抓起来!抓起来!”

布雷德的表情变得严肃。他看向猫人女仆:

“你还有什么话说?”

猫人女仆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眸扫过周围的人群,扫过卫兵,扫过那颗被搜出的宝石,最后落在我脸上。

她没有慌张。

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辩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开口了。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她的声音很平静,“这颗宝石不是我的。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到我口袋里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

“也许是真正的怪盗放进去的。”她歪了歪头,“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她偷了宝石,为什么不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为什么要让一个普通女仆被发现?”

周围的人沉默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叫谢莉尔·夏普,对吗?那个觉醒了‘真相之瞳’的兽人女孩。”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

“你觉得我是怪盗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鼻翼轻轻抽动。

她身上有那股气味——空间魔法的残留。但那种气味……太淡了。淡到不像是刚刚使用过魔法的人会有的浓度。

更像是……沾染上的。

像是在某个使用过魔法的人身边待过很久,沾染上的。

她是在保护真正的喵梦吗?

还是……她也是被利用的棋子?

我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猫人女仆看着我,笑容更深了。

“不用着急回答。”她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卫兵们上前,将她押走。她没有反抗,步伐从容,深棕色的猫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很轻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告诉希芙·克劳德——她很聪明。但聪明的人,往往最容易落入陷阱。”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怀里的墨星探出脑袋,紫金色的眼眸看着那个女仆离去的背影。

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布雷德在指挥卫兵加强警戒。音乐还在继续,但节奏乱了,有几个音符走调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被搜出的蓝宝石——它现在被一名卫兵拿着,准备送去检验。

这到底是什么?

是第三颗仿制品?

还是——

真正的星夜泪滴?

如果这是真的,那希芙颈间那颗是什么?

如果这是真的,那希芙在哪里?

还有那个猫人女仆……

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游戏才刚刚开始?

聪明的人最容易落入陷阱?

我的心跳很快,但脑子转得更快。

墨星轻轻蹭了蹭我的手,像是在安慰我。

我深吸一口气。

冷静。

必须冷静。

那个猫人女仆被带走了。宝石被搜出来了。表面上,又一桩“破案”完成了。

但——

我看着那个女仆消失的方向,鼻翼再次抽动。

她身上的气味……

那股空间魔法的残留……

太淡了。

淡到像是故意沾染上的。

淡到像是在掩盖真正的气味。

淡到像是在告诉我们——

这个女仆是怪盗吗?谁又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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