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流推搡着亚哈的船，像是畏惧着亚哈的存在，明明是奔涌的自然洪流，却偏偏在船底打旋、避让，连翻涌的浪涛都不敢过分冲撞船身，只敢贴着船舷低低滚过
“它很害怕啊……”
安德雷奇望着沉沉海面，低声吐出一句，指尖烟袋已经被空气中的湿气浸润，始终无法点燃。老人的目光穿透那层死寂的黑暗，仿佛能看见在遥远洋流中那正被无边恐惧包裹的伟大存在
“为什么亚哈一定要追杀它呢？”听过白鲸的经历，多萝西心中某处无法割舍的地方被狠狠揪起
白鲸并未主动伤人，不过是在同伴被残害时爆发出求生的力量，从头到尾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在她看来，白鲸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何亚哈要将这头伤痕累累的白鲸，逼到最后一丝喘息都不剩的境地。
“正是因为它拥有力量，所以才会被亚哈盯上，亚哈是个纯粹的人，纯粹到只追求与强大存在的交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想法”
这是一个注定的悲剧，亚哈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所谓的善恶，对他而言，所有人都是他与强大存在交锋的背景板
他不在意白鲸经历了什么，也不在意那些村民做了什么，更不在乎什么生存，什么道德。他只看见——白鲸拥有着足以撼天动地的力量，与其交锋，直至一方燃烧殆尽，这就是亚哈的全部意义
“可那不对！”
多萝西突然开口，那股不像自己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带着从灵魂深处涌现的笃定
“亚哈把战斗当成一切，可他不该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白鲸身上。”
“那些村民们无论是生存也好，私欲也罢，他们捕鲸起码还有理由可以解释，但亚哈，因为想杀所以就追杀，因为想战斗所以就逼迫，连一个像样的缘由都没有，仅仅是凭着自己的偏执，就把另一个生命拖入无尽的逃亡，我不觉得这是正确的……”
不知为何，明明记忆里根本没经历过这种情况，但被追杀、被剥夺、被按在深渊里连呼吸都痛苦的绝望，如潮水般从心中涌现
尽管她与白鲸素未谋面，却在这一刻，灵魂与灵魂紧紧相贴
“那你打算做什么呢？白鲸在那时燃烧自己的瞬间结局就已经注定，哪怕亚哈不杀，它在流荡数月后也会陨落……”
安德雷奇缓缓开口，话语残忍得近乎冷酷，戳破了最后一丝温情的可能，白鲸注定死亡，或死于亚哈之手，或在几个月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被拖入深海再也无法浮起
“或者说，你能做什么？”
老人的话平静而又沉重，亚哈是连天灾都畏惧的存在，多萝西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撼动他半分，更不可能从他手下，救下一只注定陨落的白鲸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多萝西包裹，顺着毛孔钻进骨髓，冻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她的意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一粒投入巨浪的沙子，连一点涟漪都无法掀起
不知为何，这种无力感相当熟悉
像是曾经无数次经历过——看着珍视的一切化为灰烬，明明拼尽全力，却连一根稻草都抓不住，连反抗资格都没有的绝望
「烦人……」
心中传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呢喃，不属于多萝西，也不属于于此的任何情绪
“……桃乐丝？”
多萝西下意识在心中呼唤，心底的声音没有立刻回应，但多萝西感受得到，她听得见
「你现在有两种选择，一种是继续袖手旁观，站在这里可怜兮兮地悲天悯人，直到亚哈把它逼到彻底燃尽，你继续难受。」
「另一种是——把一切交给我，我会用亚哈的方式来阻止亚哈」
“能行吗？”
「我会认真」
多萝西不知道桃乐丝能做到什么程度，但作为同一个人，能感觉得到桃乐丝所期望的与自己无二
不是要战胜谁，也不是证明什么，只是想让一个遭受无妄之灾的生命回归它本该拥有的结局——不是沦为某个人疯狂的祭品，而是安静地，体面地，回到它生于斯长于斯的海洋里，走完最后一程
“拜托你了”
多萝西闭上眼，将所有的期望都交给了心底那个貌似无所不能的存在
在船头，亚哈屹立在风雨的最前端
海图被他按在木栏上，墨迹早已被海风打湿，却丝毫不影响他眼中那焚尽一切的狂气
他已经将那头白鲸，逼到了这个湖的尽头，再继续前进就是浅湖，它必须找一个方向逃跑，而在那时，亚哈会追上它
风浪变了，原本畏惧他的洋流开始逆行
波涛不再低伏，反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牵引，在他和白鲸之间，筑起了一道厚重的水障
而在水障后，白鲸的阴影若隐若现，庞大的身躯无法为其带来安全感，脊背深插的船锚时时刻刻撕扯着它的血肉，每一次微弱的摆动，都引来一阵几乎要晕厥的剧痛
它如果再被亚哈抓住一次，它绝对会死，相对的，如果它这回成功逃脱，那亚哈就无法在它自然死亡前再次追上它
这是它最后的机会，也是安息的最后可能
但当亚哈手持弯刀将水障从中一分为二时，白鲸眼中的神采也跟着剧烈颤动，它要死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铁钩，死死勒住它早已残破不堪的身躯，无法变向，也没得挣扎
“记住，杀死你的人叫亚哈，亚哈终往地狱，但绝非以失败者的姿态，而是以征服者的姿态，踏碎你这海中巨兽的魂魄，永葬深渊！”
狂啸在狂风中炸响，亚哈的狂气攀至顶峰，弯刀高举，如同地狱爬回的猎魔人，眼中只有那只白鲸
可就在刀锋落下的前一瞬——
一把伞贯穿天穹，在触及海面的瞬间将方圆数百米的海域完全冻结
浪涛止步，狂风失声，连下坠的雨滴也尽数化为冰粒，世界被按死在一片死寂的冰蓝里
“话不投机的言语已不必再说，以你最熟悉的方式——试着承受我的怒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