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蓝得晃眼,沙滩白得刺眼,棕澜叶在暖风中慢悠悠地摇晃,连浪声都温柔得像摇篮曲,仍谁看了都会觉得,这里是被神明眷顾的地方
亚哈他们登上了当地的岛屿补充物资,当地的居民都很有礼貌,在得知他们是在大洋间穿梭的航海家后便更是热情
男人们主动上前帮忙栓紧缆绳,笑着说欢迎各位的到来,一切都是那么祥和
村长是个脸上布满皱纹,但却笑得爽朗的老人:“远来的客人啊,不必拘束。缺什么尽管说,我们对客人向来毫不吝啬。”
鲁滨逊兴致勃勃地应下,安德雷奇却拉住了他,示意保持警觉,毕竟,木尔索克在这里也展现出了相当程度的警惕
那只方才在船舱里还温顺得像只家猫的巨兽,此刻四爪牢牢扣住沙滩,颈后的毛噶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着“老吴”的声音,鼻尖微微抽动,像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不属于这片“祥和”的腥气
安德雷奇一眼便注意到木尔索克反常的动静,轻嗅海风,空气里除了海风特有的味道外,还有着细微的血腥味
“这附近是有人杀牛吗?”
安德雷奇直接询问,村长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但还是一副爽朗的模样:“客人真敏锐啊,实不相瞒,我们这个村子是靠捕鲸为生,方才正好处理了一头须鲸,血腥味怕是飘远了。”
村长笑着抬手,指向椰临深处,“如果客人不嫌弃的话,还可以在我们这买些鲸油和鲸肉,绝对是新鲜的”
这回轮到安德雷奇有些惊讶了,除了他们,居然还有人敢出海,要知道,在灵因改变这个世界后,海里的生物也变得格外强悍,可这个世界原有的物质却没有相应的强化,所以船的相对耐久下降了特别多,出海的危险性不言而喻
寻常村落不说捕鲸,就算是靠近浅海,都要冒着被海怪撕碎的风险,这个偏远小岛的村民,竟能从容猎杀须鲸,实在不合常理
“正好今天还有一批猎鲸船要出海,如果实在好奇,可以跟着我们一起看看是怎么捕鲸的”
安德雷奇思索片刻,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随后跟亚哈眼神交流了一下,后者没什么意见,捕鲸这种事对亚哈来说再熟悉不过,但也好奇这些孱弱的人类会用什么方式来捕鲸,据说人类之中也有掌控灵因对其开发获得力量的存在,说不定这些村民就是通过这种方法呢?
村长领着三人前往港口,暖湿的风被层层叠叠的棕澜叶挡住,印入眼帘的是看似平平无奇的船只,就跟他们在港口下船那会看见的一样,真要说什么区别,也就部分区域通过强度更高的海兽素材进行些许加工
亚哈绕着船只走了一圈:“脆弱、简陋、华而不实。这种程度的改造可不足以对抗大海。”
亚哈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村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语气也稍微有些不爽:“你们的船都能横跨大海,我们这捕鲸船明显比你们的船更坚固,为何不行?”
亚哈嗤笑一声,眼里满是无可奈何的怜悯:“征服大海的可不是船,是亚哈,连这种道理都搞不明白,也亏你们能活到现在,说吧,受谁庇护了,我可不相信你们这些愚民有捕鲸的能力。”
“你!”村长终于绷不住和善的面孔,亚哈的轻蔑将他这个老人连同村子贬得一文不值,但却无法进行反驳,因为他们确实是依附着他人生存的
“哼,鲸鱼就在这,你愿意跟着看就看,事实胜于雄辩。”说完,他甩了甩袖子,转身登上了船
而刚才的争论也引起了许多村民不善的目光,但亚哈全然不顾那些如同毒蛇吐信般的不善目光,只是朝身后两人招手示意上船,跟随在捕鲸船的后面
两艘船缓缓驶离岸边,朝着湛蓝的深海行去,两艘船隔空对望,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也随着远离海岸而变得愈发清晰
村长站在前方捕鲸船的船头,背对着三人,捕鲸船上的人一个个有着与一般村民截然不同的精悍线条,手上那修长的捕鲸叉在他们的体型下也显得无比渺小,还有几个身材瘦小,但被完全包裹,只在眼处露出些许光芒的身影
安德雷奇点点头,他大概已经知道他们捕鲸的底气在哪了
“通过激发身体力量的手术,还有买来的半智能体,这两项确实够了,但明白这一点后,也没什么意思了,你觉得呢,亚哈?”
“确实无趣,蝼蚁的小手段罢了”
亚哈对他们失去了兴趣,索性转过身靠在船舷上,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海面,再也没将一个眼神分给捕鲸船上的人,安德雷奇了然,接下来的航行该由自己接管,亚哈从不为没有意义的航行掌舵
航行许久,有些海兽袭击捕鲸船,但在那些人粗暴又精准的反击下纷纷毙命,可诡异的是,哪怕捕鲸船那边已经打得如此激烈的情况下,亚哈的船却没有任何海兽袭击
前方的捕鲸船忽然停下了前行,远处平静得海面上,数道难以想象的庞然黑影缓缓上浮,伴随着悠长的鲸鸣,喷发出一道直冲天际的水柱
“动手!”村长直接下令,数道捕鲸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黑影刺去,虽然确实扎入须鲸表皮,但对那具庞大躯体而言,这种攻击远不到致命的程度
但这种程度的攻击确实惊扰到了海面下的庞然大物。
几头须鲸同时发出沉闷震耳的鲸鸣,声波层层叠叠地撞开空气,两艘船跟着剧烈颠簸,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
突然,捕鲸船仿佛抛锚一般狠狠下沉一截,捕鲸叉带着整艘船向海底沉去,很显然那只须鲸正在剧烈挣扎,而捕鲸船上早已经准备好了解决方式
“放电!”
伴随着村长的命令,捕鲸船上那几道全身包裹的瘦小身影显露出完整的身形——金属光泽的外甲,毫无感情的机械眼眸,以及浑身精密的电极导线,与深深刺入鲸身的捕鲸叉尾部精准相连,下一秒,刺目的蓝白电光便顺着钢叉狂涌而出
海水瞬间被电光撕裂,滋滋的爆鸣声盖过了凄惨的鲸鸣,庞大的身躯抽搐,原本拖拽着捕鲸船下沉的巨力骤然溃散,整艘船再次浮起,捕鲸船上的村民欢呼起来,仿佛已经将这头庞然大物视为囊中之物
其余的须鲸也被逸散的电流电得浑身抽搐,在村长的指挥下,将捕鲸叉一一插入它们体内,空气中弥漫起皮肉烧焦与鲸血混合的刺鼻气味,哪怕世界经过一次巨变,人类依旧是地球食物链的顶级存在,这点毋庸置疑
捕鲸船上突然传出惊喜的声音:“居然有一只白鲸!”
顺着村民惊呼的方向看去,浪涛间果然翻涌着一抹纯白,在蓝得发黑的深海里,那抹纯白格外刺目,却又散发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冷光
白鲸的体型要比周遭的须鲸要小得多,它挣扎着试图控制自己被电得抽搐的躯体,但在持续加大的电流下最后还是晕厥过去,如果安德雷奇没看错的话,刚才这只白鲸貌似是在试图帮第一只被插的须鲸拔出捕鲸叉
但很可惜,虽然白鲸的智力很高,但它似乎并不能理解倒钩这种东西,单凭蛮力可不行
但它一个白鲸为何混在一堆须鲸里面?
自从灵因的存在让世界发生巨变之后,许多生物的习性也被其影响,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们变得更强,更聪明了,就比如木尔索克,这只聪明的大猫本应跟着安德雷奇一起在那森林里的小木屋等到安德雷奇逝去后回归自然
但如今安德雷奇没有逝去,而木尔索克也拥有了更悠久的寿命与更强健的体魄
而这只白鲸……看起来似乎是离群的个体,在须鲸群里的原因,大概是走失后被其收留的关系吧
毕竟须鲸跟白鲸的食谱是不一样的,白鲸是通过主动追猎生存的齿鲸,而且比起须鲸,食量极少,而须鲸是靠滤食极大量微小生物为生,互相之间和平相处是可能的
安德雷奇望向那团失去力气,缓缓下沉的纯白身影有些唏嘘,但……如果没记错的话……
白鲸是保护动物来着
自从灵因改变了整个生态圈,许多濒危物种因为灵因获得了更强的繁殖力与自保能力,随后因此脱离了濒危物种行列,其中就包括了各种须鲸,它们因为灵因以及本身的强度,获得了更强的力量,在自然界几乎失去了所有天敌,但这其中并不包含白鲸
看着挣扎的白鲸,安德雷奇自嘲一声:“想不到有一天我也会用上这个手段。”
“白鲸是保护动物吧,你们这样做是违反条约的”
安德雷奇的声音不算响亮,但却像一块冰碴砸进沸腾的海水里,让对面捕鲸船上的欢呼顿时戛然而止
村长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些许不满,但还是解释起来:“客人们大概是还是漂得太久,脑子糊涂了,现在哪里还有人管什么保护动物,大城市里的富豪跟研究所就稀罕这种,做出来的东西全都是为人类发展作贡献,在这个世道,那些条条框框早就没有约束力了”
安德雷奇捕捉到村长眼中的贪婪,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最后通告了一遍:“知道为什么白鲸仍能被归类为保护动物吗?并非是出于生物多样性的考虑,而是对人类自身安全的保障。”
如同长者的教诲,安德雷奇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可这份重量到了村长耳里,却被认定为了冒犯:“你懂什么?我们在这片海上活了半辈子,还轮得到你这个外乡人指手画脚?”
“什么安全保障,只要能赚到钱,买得起改造手术跟智能体,那我们就能安稳地生活下去,你们什么都不明白,我们小时候遭受的苦难,那些海兽啃碎了我们的渔船,吞掉了我们的亲人,我们缩在岛屿上饿得啃树皮,如果不是公司愿意接济我们,哪有现在的我们,我们只要继续捕鲸赚钱,就能过上好日子,我们何错之有?”
村长如同应激一般枯瘦的身躯猛地绷紧,朝着隔壁船上的安德雷奇大喊,但安德雷奇只是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言语,话已经说够了,再说就不礼貌了,而他刚才所说的并非劝诫,而是警告,既然这些人听不进去,那只能尊重个人命运了
村长见安德雷奇不再反驳,自以为他的道理终于压过了对方,脸上立刻恢复了志在必得的张狂,转身对着船上的村民振臂高呼:“别管这些外人的疯话!加大电流!把白鲸拖起来!只要把他卖到公司,我们每家都能再盖新房!”
村民们被村长的话语煽动,眼中闪着狂热,嘶吼着拉动绞盘,半智能体再次迸发出刺眼的电光,将海面映得一片惨白。须鲸们痛苦地翻腾着,海水被鲸血染成暗红,而那抹纯白的身影在刻意留命的电流下微微抽搐,活着的白鲸可比死白鲸要贵几百倍,但他们似乎并不能理解这份暴利意味着什么
在电光中,白鲸看着须鲸群的痛苦,眼底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绝望,它能理解,在如今的情况下,它的未来已经被规定好,要么被抓去实验台上,要么就此跟同伴们死去,亦或者……
根据研究表明,灵因具有活性,几乎可以认定这种不合常理的事物是生物,但却没有自我意志,无法依靠自身影响物理世界,只能依附具有自主意识的生命衍生出自我意志或者作为附庸为其所用
但唯一可确定的点是,极端情绪可以刺激灵因的爆发,令其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力量,也就是说,越纯粹的情绪越能驱动灵因随其心意所动,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情绪
还有研究表明,白鲸是具有情感的生物,智商在海洋生物中名列前茅。它们会学习,会模仿,能认清镜子中的是自己,能制定简单策略,更能清晰分辨善意与恶意,威胁与庇护,牺牲和利用。
而这些结合起来,也只会导向一个注定的结果——鱼死网破
白鲸仰天长啸,整个身躯开始膨胀,气象也在其意志的驱动下强行撕扯、改写
方才还灿烂的过分的阳光瞬间被浓墨般的乌云遮蔽,平静的海面自白鲸为中心,掀起一圈圈的波涛,最终波涛化为长枪,直接贯穿了整条捕鲸船
木板碎裂的脆响与村民惊恐的惨叫交织在了一起,他们所依仗的改造手术、半智能体,在自然的伟力下脆弱得如同纸糊,先前的傲慢与贪婪,此刻尽数化为面对天灾般的绝望
村长终于在此刻理解了安德雷奇刚才警告的含义
什么保护动物,什么条约束缚……全是人类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保护白鲸,从来不是为了慈悲,而是人类无法承担将它们逼上绝路的代价罢了
所谓保护动物的名单,其实是不能招惹的动物的名单,而那保护所代表的,其实是人类自己,只是村长他们自以为攥住了力量便可以无视规则,而试图用这种方式挑战自然的人,自然也会被自然以相同的方式惩戒
在连续的攻击下,捕鲸船缓缓下沉,断裂的木板被汹涌的浪涛卷向四方,村民们抓着仅剩的残骸在海水中挣扎,方才的贪婪与狂热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死亡最本能的恐惧
“船!船!”
村长嘶吼着,视野中,安德雷奇他们的船在风浪中屹立不倒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村长嘶哑着朝安德雷奇的方向拼命挥手,浑浊的老泪混着海水糊满脸庞:
“救救我们!你说的是对的!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其他村民如梦初醒,纷纷挥舞手臂,哭喊着求救,方才的冷漠、轻蔑与张狂,全都化作摇尾乞怜的卑微,在真正的天灾面前,他们只是一群无助,孱弱,即将被大海吞噬的凡人
就在这时候,亚哈动了,并非救人,而是……
“轰!!!”
白鲸在巨响的瞬间被狠狠重击,只是一拳,便将白鲸的宣泄打断
“哟,很不爽吧”
亚哈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踏在翻腾的浪尖之上,狂风掀动他的衣角,迫近的身影如同神话中的疯神
安德雷奇看得见,白鲸在遭受此击后,眼底再度闪过悲哀,体内蕴含的力量继续攀升,悲伤压过了所有愤怒,点燃了最纯粹的爆发
天地色变,翻滚的乌云闪动着游离的雷光,整片大海如同揉碎的墨砚,将整片天空压得低沉压抑
白鲸发出一声低沉、悲戚、却又带着决绝的鲸鸣
这不是攻击,而是献祭
它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所有,全部燃烧为惩戒的狂潮,即便在燃尽只后它也只会剩一具空壳,但他仍要对眼前这个以人力对抗自然的自大存在继续惩戒
无形的灵因化为有形的水刃与风暴,倾泻向眼前的狂人,可那狂人却毫不避讳,抄起捕鲸船上的铁锚便撞了上去
“哈哈哈!你这毁灭一切的存在,亚哈会如海啸般席卷你!成为你的梦魇!”
亚哈的狂笑声穿透雷霆,锈迹斑斑的铁锚击碎了一切,最后狠狠插进了白鲸的脊背
伴随着一声破碎到极致的鲸鸣,白鲸认识到了眼前之人的狂乱
他不懂怜悯,不懂敬畏,更不会被任何事物动摇,他是风暴本身,是大海的逆子,更是只相信自己的疯神
更深的绝望在白鲸灵魂深处刻印,即便力量仍在攀升,白鲸也不愿再与这个无药可救的疯神继续纠缠
它逃跑,它悲鸣,它比亚哈快,只要它快过亚哈的铁锚,只要它快过那足以碾碎它的杀意……亚哈就永远追不上它
“船员们!启航!新的目标出现了!”
亚哈回到船舵前,满是血污的手一把攥紧舵柄,亚哈的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