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诸葛洛以为时间停滞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

她不该说出口的。

不该让他回杭城。

万一他真的点头呢？

万一他真的说“好啊，我明天就走”呢？

诸葛洛的心揪紧了，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节都泛了白。

她不敢看陆徽的眼睛，只能盯着被面上那朵小小的印花，盯得眼睛都发酸了。

然后她听见陆徽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叹息，像羽毛落在心上，却又沉甸甸的。

“老洛。”他又叫了她一声。

“……嗯？”

“你抬起头来。”

诸葛洛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陆徽的脸就在眼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些，但也更让人看不透。

“你刚才说，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陆徽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很，“这话对，也不对。”

诸葛洛愣住了。

“对的是，我们确实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陆徽继续说，“不对的是……你以为我们的人生，是两条平行线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从幼儿园到高中，咱们一直在一块儿。你出事之后，我来津门。京城展会，东京谈判，再回津门。这段时间……我们什么时候分开过？”

诸葛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说不出话来。

“你觉得我在这儿是打扰？是被你耽误？”陆徽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诸葛洛，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我……”

“杭城的工作，我想办法调整了。

“线上的，远程的，能处理的都处理了。

“实在要跑现场的，我也跟同事协调好了，轮流去。

“房子在那儿又跑不了，什么时候回去看都一样。”

陆徽看着她，眼神认真。

“这些事，我早安排好了。用得着你在这儿瞎操心？”

诸葛洛的脸有点发烫。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就是怕你为了我，放弃太多……”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陆徽打断她。

“我不是小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留在津门，帮你做《勇者物语》，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你没关系——或者说，不全是因为你。”

他伸手，推了推眼镜。

“《勇者物语》是个好项目，我看得到它的潜力。

“老黄、老白，还有你，你们这个团队值得投入。

“我在这儿，能做的事很多，不光是照顾你。

“所以你别想那么多。我不是圣人，不会为了谁牺牲自己。我留在这儿，是因为我想留，觉得值。明白了吗？”

诸葛洛呆呆地看着他。

这些话，她从来没听陆徽说过。

她一直以为，陆徽留在津门，纯粹是为了她。为了照顾她，为了帮她撑过最难的时候。

她为此愧疚，为此不安，为此觉得自己欠了他太多。

可现在陆徽告诉她，不是那样的。

他留在这儿，有他自己的考量，有他自己的选择。

诸葛洛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突然松动了一些。

“可是……”她还是有点不确定，“你真的不觉得……耽误吗？”

“耽误什么？”陆徽反问，“杭城的工作我能处理好，津门这边我也能帮上忙。《勇者物语》要是做成了，我也有份功劳。两边都不耽误，有什么问题？”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反倒显得诸葛洛之前的担心很多余。

诸葛洛抿了抿嘴唇，心里那股憋了很久的情绪，突然就涌了上来。

她鼻子一酸，眼眶有点热。

“你早说啊……”她小声嘟囔，“早说清楚，我就不用瞎想了……”

“我说了你会信吗？”陆徽看着她，“就你这性子，我说一百遍你也会觉得我在安慰你。”

诸葛洛不说话了。

他说得对。

她就是这么个人。

敏感，多疑，爱钻牛角尖。

别人说什么她都先打个问号，尤其是对她好的事，她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代价。

“老洛。”陆徽的声音放轻了些，“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的交情，你觉得我会因为一时冲动，就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陆徽说，“我没那么傻。你也没那么重要，重要到让我放弃一切。”

这话说得有点狠。

但诸葛洛听懂了。

他不是在贬低她，而是在告诉她：他是个成年人，会权衡利弊。他选择留在津门，是因为值得，不是因为傻。

这反而让她安心了。

如果陆徽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她可能会更慌。

那种话太沉重，她担不起。

但现在他说，他留下是因为觉得值，是因为《勇者物语》有潜力，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这就够了。

真实，坦率，不煽情。

是陆徽的风格。

也是她熟悉的那个陆徽。

诸葛洛吸了吸鼻子，抬手抹了把眼睛。

“知道了。”她说，“以后我不瞎想了。”

陆徽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叹了口气。

“哭什么。”他说，“多大点事。”

“我没哭。”诸葛洛嘴硬，“就是……眼睛有点酸。”

陆徽没拆穿她。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深蓝褪成浅灰，又染上一点鱼肚白。远处楼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路灯一盏盏熄灭。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那……”诸葛洛试探性地开口，“你还回杭城吗？”

“回啊。”陆徽说，“过几天吧，有些材料要回去拿。顺便看看房子，收拾一下。”

“哦……”诸葛洛的心又提了起来，“去几天？”

“两三天吧。”陆徽看了她一眼，“怎么，舍不得？”

“谁舍不得了！”诸葛洛立刻反驳，“我就是……就是问问！”

陆徽笑了。

“放心，很快就回来。”他说，“《勇者物语》的DLC不是要开始做了吗？我这边还有些想法，得跟你和老黄商量。”

“嗯。”诸葛洛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两三天，还好。

不是一去不回。

“那……”她又想起什么，“你回去的时候，我送你？”

“不用。”陆徽说，“我自己去就行。你好好在家画图，别偷懒。”

“我才不会偷懒！”

“上次谁说要画新场景，结果画了两笔就开始刷B站的？”

“那、那是找灵感！”

陆徽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

诸葛洛被他笑得有点恼，伸手捶了他一下。

“笑什么笑！不许笑！”

“好好好，不笑了。”陆徽敛起笑容，但眼里的笑意还在，“说正事。DLC的企划，你有什么想法？”

说到工作，诸葛洛立刻认真起来。

“我想加个新地图。”她说，“雪山主题的。女主角要穿厚一点的装备，剧情可以跟之前的伏笔联系起来……”

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陆徽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问一两个问题。

两人就这么聊了快半个小时。

等诸葛洛说完，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思路不错。”陆徽说，“等老黄来了，咱们开个会详细讨论。”

“嗯！”诸葛洛用力点头，整个人都精神了。

刚才那些纠结、不安、自我怀疑，好像都被晨光驱散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为了《勇者物语》拼命的诸葛洛。

“那……”她看了眼时间，“快七点了。我做早饭去？”

“今天我来吧。”陆徽站起身，“你再躺会儿，眼睛还肿着呢。”

“我眼睛没肿！”

“行行行，没肿。”陆徽敷衍地应着，走出卧室，“想吃什么？”

“……煎蛋。”

“加火腿？”

“嗯！”

陆徽去厨房了。

诸葛洛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半张脸。

被子里有陆徽的味道。

刚才他坐在这儿，那股熟悉的气息就留了下来。淡淡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

诸葛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傻笑。

笑得像个傻子。

但管他呢。

她就是高兴。

诸葛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先不想了。

等《勇者物语》再稳定一点，等DLC做出来，等她有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