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作室,屋里暖烘烘的。

她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陆徽还在敲电脑。

诸葛洛没打扰他,轻手轻脚地开始准备晚饭。

洗菜,切菜,装盘。肥牛卷和羊肉卷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火锅底料拆开,放进锅里,加水,开火。

红油慢慢化开,香气飘出来。

诸葛洛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汤,突然有点恍惚。

这样的场景,这段时间发生过太多次了。

她做饭,陆徽在旁边忙工作。然后两人一起吃饭,聊天,收拾。日复一日,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同居室友。

可她知道不是。

如果是普通室友,她不会在缝他衣服的时候心里发慌。

不会在他低头工作的时候偷偷看他。

不会在他偶尔回杭城的那几天,觉得屋里空得让人难受。

“想什么呢?”陆徽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诸葛洛吓了一跳,手里的漏勺差点掉进锅里。

“没、没什么。”她赶紧转身,“你忙完了?”

“嗯,告一段落。”陆徽走到她旁边,看了眼锅里的汤,“挺香啊。”

“那当然了。”诸葛洛扬起下巴,“我挑的底料,特辣的那种。”

“你少吃点辣,小心胃疼。”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陆徽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把菜一样样端到客厅的小桌上。电磁炉摆好,锅放上去,插上电。红油汤又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滚。

诸葛洛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肥牛卷放进去。

肉片在热汤里迅速变色,卷曲。她捞出来,蘸了蘸自己调的蘸料,塞进嘴里。

“唔……好吃!”

陆徽也坐下来,不紧不慢地涮着菜。

热气蒸腾,模糊了两个人的脸。窗户上凝结的水珠越来越多,慢慢汇聚成细小的水流,蜿蜒而下。

“今天直播怎么样?”陆徽问。

“还行。”诸葛洛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画了新场景的草图,观众反应挺好的。就是……”

她顿了顿,把肉咽下去。

“就是老有人问,《勇者物语》什么时候更新DLC。”

陆徽夹了片白菜放进锅里:“你怎么说?”

“我说在做在做,催什么催。”诸葛洛撇撇嘴,“其实我心里虚得很。新内容哪有那么好做,光构思就得想半天。”

“慢慢来嘛。”陆徽说,“现在游戏稳定了,不用那么赶。”

“我知道。”诸葛洛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麻酱,“就是……有点压力。”

陆徽看了她一眼。

暖黄的灯光下,少女的银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小巧的嘴唇因为辣而微微泛红。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压力别自己扛。”陆徽说,“有老黄,有老白,还有我。咱们一起想办法。”

诸葛洛鼻子有点酸。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默默地吃着火锅。肉一盘盘下进去,菜一点点减少。

电视开着,放着不知名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时不时传来,但谁也没认真看。

吃到一半,诸葛洛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杭城那边……最近忙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还行。”他说,“有些事线上处理就行。”

“哦……”诸葛洛应了一声,不敢再问下去。

她怕陆徽听出她话里的试探,怕他觉得自己在赶他走。

于是她换了个话题。

“那个……我前几天缝了你那件羊毛衫。”

陆徽抬起头:“哪件?”

“就是灰色那件,领口磨毛了的。”诸葛洛说,“我缝了一下,但缝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的。你要是不喜欢,就……就别穿了。”

她说得磕磕绊绊,脸有点红。

陆徽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浅,但眼神很温和。

“没事。”他说,“能穿就行。”

诸葛洛心里一松,也跟着笑起来。

“那就好。”

吃完饭,陆徽主动收拾碗筷。诸葛洛想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

“你歇着,今天你做饭,我洗碗。”

“哎哟那多不好意思。”诸葛洛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瘫在椅子上不动了。

陆徽端着锅碗瓢盆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

诸葛洛听着那声音,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想起刚才问的那句话。

陆徽回应的算什么答案?

诸葛洛不是傻子。她知道陆徽在杭城的工作性质,那是需要经常跑现场、跟客户对接的摄影活儿,怎么可能全靠线上处理?

他一定推掉了很多事。

或者……干脆把工作重心转移了。

为什么?

为了她吗?

为了《勇者物语》吗?

诸葛洛不敢深想。

她怕想多了,自己会得寸进尺,会要求更多,会把他绑得更紧。

可她又忍不住去想。

如果陆徽真的为了她留在津门,放弃了杭城那边的发展,那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水声停了。

陆徽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

“收拾完了。”他说,“明天我买菜吧,你想吃什么?”

诸葛洛回过神来:“啊?哦……随便,你买啥我吃啥。”

陆徽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他走到沙发床边坐下,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映出他专注的侧脸。

诸葛洛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屋里很安静。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诸葛洛突然觉得,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她站起来。

“我去洗澡。”

“嗯。”陆徽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诸葛洛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镜子里的少女,银发凌乱,脸色苍白,眼圈微微泛红。

像个不知所措的笨蛋。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不能这样。

诸葛洛对自己说。

不能一直这么依赖他,不能一直把他绑在身边。

陆徽有他的人生,有他的路。她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就让他放弃一切。

可是……

可是她真的舍不得。

舍不得现在这种日子,舍不得每天早上醒来知道他在客厅,舍不得晚上一起吃饭聊天,舍不得这种有人陪伴的温暖。

她贪心啊,贪心得要命。

洗完澡出来,陆徽还在敲电脑。

诸葛洛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

“老陆。”

陆徽抬起头。

暖黄的台灯光照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时略显冷硬的轮廓。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水。

诸葛洛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回杭城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她想说,我没事,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想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但我不能一直拖着你。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说不出口。

她太懦弱了。

“那个……”她最后只憋出一句,“早点睡,别熬太晚。”

陆徽看着她,看了几秒。

“嗯。”他说,“你也是。”

诸葛洛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她滑坐到地上。

浴巾松了,滑落到腰间。冰凉的地板贴着皮肤,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没动。

就这么坐着,听着门外陆徽敲键盘的声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敲在她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键盘声停了。

脚步声响起,朝着卫生间方向去了。水龙头打开,洗漱的声音隐约传来。

然后脚步声又回到客厅,沙发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睡了。

诸葛洛这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被子很厚,很暖和。

但她还是觉得冷。

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冷,怎么捂都捂不热。

她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陆徽的味道。

他前几天感冒,躺在这张床上休息过半天。虽然换了枕套,但那点气息好像渗进了棉花里,淡淡的,挥之不去。

诸葛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枕头。

她觉得自己很卑鄙。

明明知道该放手,却死死抓着不放。明明知道他该走,却用各种方式挽留。

缝他的衣服,做他爱吃的菜,小心翼翼地问他想吃什么,明天想去哪儿——

像个新婚妻子一样,讨好着自己的丈夫。

可她不是他的妻子。

他也不是她的丈夫。

他们只是,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诸葛洛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去。

梦里,她回到了西域。

冬天的梨城,大雪纷飞。她和陆徽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两人冻得脸蛋通红,手都僵了,却笑得特别开心。

然后画面一转。

陆徽拖着行李箱,站在火车站台上。

他说,老洛,我走了。

她说,你去哪儿?

他说,回杭城。

她说,还回来吗?

他没回答,只是转身,上了火车。

火车开走了。

她一个人在站台上,看着远去的列车,哭得撕心裂肺。

“老洛?老洛?”

有人轻轻推她的肩膀。

诸葛洛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陆徽放大的脸。他皱着眉头,眼神里带着担忧。

“做噩梦了?”他问。

诸葛洛愣愣地看着他,还没从梦里缓过来。

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真实的触感,温热的体温。

陆徽还在,他没走。

“怎么了?”陆徽又问,声音放轻了些。

诸葛洛摇摇头,松开手。

“没……没事。”她坐起来,抹了把脸,“几点了?”

“六点多。”陆徽说,“我听见你在哭,就进来看看。”

诸葛洛这才发现,自己脸上都是泪痕。

她赶紧低下头:“抱歉,吵到你了。”

“说什么呢。”陆徽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诸葛洛不想说,“就是……乱七八糟的。”

陆徽没再追问。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楼宇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老陆。”诸葛洛突然开口。

“嗯?”

“你……”她咬了咬嘴唇,“你要不要……回杭城待几天?”

陆徽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你在这儿待太久了。”诸葛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杭城那边的工作,还有房子……你总得回去看看吧?”

陆徽没说话。

他看着诸葛洛,眼神很深,深得她看不透。

诸葛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移开视线。

“我就是随口一说。”她补充道,“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就算了。”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诸葛洛以为陆徽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老洛。”他说。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这儿打扰你了?”

“不是!”诸葛洛立刻否认,声音都拔高了,“我怎么会那么想?你在这儿帮我这么多,我感激还来不及……”

“那为什么突然让我回杭城?”

诸葛洛噎住了。

她该怎么回答?

说我怕耽误你?说我怕你为我放弃太多?说我怕有一天你会后悔?

她说不出口。

“我就是……”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就是觉得,你不能一直这样。你有你的人生,我……我不能总依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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