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自己没有早点明白呢?
若非雪梨·贝克的存在,为自己敲响了警钟,自己又究竟要拖到多晚才能意识到自己的老师的日常。
即便是此时此刻,被自己压在身下,用强硬的力气压在墙壁上。
即便是此时此刻,被自己用这样的语言质疑她个人存在的意义。
她却丝毫未因此而恼怒,只是耐心地一次次为自己解答着那些「困扰」。就仿佛自己所讥刺的存在不是她,仅仅作为一个容器,将自己倾斜的情绪全部包容。
担忧的模样,无私的模样。
即便蜕变为少女的姿态,失去了自己作为雷瑟·迪斯特的一切。她却仿佛往常,不,倒不如说比以往还要了不得。
绝不存在任何私人感情,为了大家的愿景而不断奔波着。即便如此,也得不到任何东西,也不寻求任何东西,就算开口称赞她如何伟大,她也只是露出让人心痛的苦笑,反驳自己称不上好人。
令人感叹她像个圣人,即便怎样的恶意,她所回报的只有纯粹的善意。所表现的是完美无缺的样子,所让人敬仰的也是那高贵的模样。
是的,就是这样,自那次仪式室的事件之后。
名为凯瑟琳·迪斯特的贵族彻底变得完美无瑕,宛如梦中的幻想存在般,让人感受不到她的丝毫卑劣。
理想化的,全能的,聪慧的。
但就是这样便觉得恐惧。
这算是什么?她究竟是怎么了?
是啊?应该是这样才对。
回想着因为质疑自己的存在,而在崩溃边缘徘徊着的雪梨·贝克…在崩溃的边缘依旧是努力装作自己如何正常,将那作为姐姐的美好一面向艾薇拉展示。
那自己的老师又何不是如此呢。
艾克多希望她能哪怕因此多犹豫几秒,干脆是拒绝回答问题,或者是将话题一转,训斥自己冒犯她的无礼之处。
就像是在曾经与她参与宴会时那样,用尺子比着自己的后背,一遍又一遍用枯燥的言语强调那些旧规矩。
但实际上,虽然总觉得她依旧不是好相处的样子,可那印象也仅限她依旧是面瘫的表情。
那辛劳的模样,睁着黑眼圈,满嘴为自己不明不白的加班而抱怨着。却纵容着眼前的一切,叹着气忙活着将眼前的烂摊子摆平,再晃晃脑袋转身离去。
以往的他将那视作高洁的品格,认定那份炽热而温暖的心。依旧能回忆起那时的走廊,前往那件仪式室时,他与莱茵怀特小姐对她的打趣。
「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情绪,实际上内心活动丰富。」
那时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么评判的。可这段日子里,前所未有地与那位老师拉进了距离,才意识到这本算是温馨的猜想的违和之处,那位老师不足以这般形容。
比起说是她不善于表露自己的情绪。
不如说她难以存在自己的情绪。
说是无情的怪物倒也不至于,她只是理性压过感性。以那番苦行僧似的生活钻研着那份执念,摒弃家族孤身游历整片大陆后,回到家乡来到这学院作为老师。
她在实现自己愿望的同时,做自己认为尽职的老师。
不求财富,也不求权力。
「我是只有靠这样复杂的辅助工具,才与普通的魔法学者勉强持平的残废。」
「……尤其是走得越远,越能明白这点。”」
唯一所执念的只有那仪式。虽然她那时努力想描述得轻描淡写,可艾克也能从她明显的动摇中看到端倪。
舍弃了自己的愿望,将那份执念笑着丢弃掉。
那样的她真的是凯瑟琳·迪斯特?
还是那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换作是艾克,自己喜欢吃的鼻涕虫被老师没收之后,也难免会沮丧个半天,觉得空虚,觉得难过。
老师那说不定有二十多年深厚的执念,真要在那时谈笑间抹去……光是细思便让艾克觉得恐惧。
她至今为止表现得太平静,太理所当然。
清心寡欲或许是某种境界。
但彻底无欲无求,便是可怕的事情。因为只要是活着就定然存在一个目标,但放弃了一切,完全为了他人而活,没有丝毫自己的私欲……
艾克觉得眼前的人影是如此虚幻。
他没办法看见名为迪斯特之人,那个往日与自己谈笑风生间打闹,那个在自己犯蠢事时毫不犹豫地开口训斥,亦师亦友的那位老师。
眼前只是空洞的某种东西。出于虚无的罪恶感而来回奔波于整所城市。若是他人需要,若是他人的期盼,便想方设法编织着逻辑上说得过去的理由,紧接着逼迫自己去做。
雪莉·贝克之死是她的过错?显然不是!
开膛手杰克的屠杀是她的过错?显然也不是!
可是呢?
即便达成了也不会因此满足。「没有做得更好」,「只是出于私心」,「本该将其避免」,用这样自我虐待的言语将获得的荣光全部舍弃,再紧接着前往下一个场所。
即使自称贵族。
也把自己看得无比卑贱。
艾克觉得心底在滴血,他难以形容这种绞痛的滋味,像是自己珍爱之物被他人践踏般痛苦。
他以为她一直在看着他自己,这时却恍然大悟,此时她展露的这番博爱,那种眼神,绝非只是对于自己的……
尤其是现如今,那位老师也丝毫不想着向自己发泄任何的情绪。
即便被夺取魔法,夺取肉体反抗的力气,仿佛被削成人棍的可悲奴隶,她眼中却除去恐惧与困惑以外,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
无论是愤怒,背叛,嫉妒,厌恶,还是悲伤。
全都不存在。
若说有其他的事物,那就只有担忧。
担忧?
这时候担忧他?为什么,这算是为什么?
艾克想着,假如将手放在她脖子上,用力掐下,这时会露出什么表情。还是这番非人的怜悯?亦或者是别的,更多……
………
自己在想着什么?
“我说,艾克小哥你,真当我不存在是吧?给我——清醒点!”
眼前一番天旋地转,艾克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身体就跟着变得轻盈……还未能重新搞清楚重心,最终就觉得背后发痛。
发觉地面近在眼前,他才明白自己是被赏了一发过肩摔。
“我倒也不是想打扰你们师生的情趣,虽然先前又是开玩笑是姐妹,又是别的,但我在这方面挺开明,你要是想和凯瑟琳小妹搞,作为外人我不能说什么——”
“可是刚刚那个绝对不行,太超过了。怎么样也不能让你们在我眼前搞艾斯爱慕!我不知道你们安全词是什么,也不打算知道!”
“…不,刚刚那个,确实得感谢你,多萝西,谢谢你帮我踩了刹车。”
艾克感受着背后的疼痛,呲牙咧嘴地站起身来。刚刚那一下确实摔得不轻,不知道她是控制不好力度,还是故意这样搞的——虽然他毫无怨言就是了。
他重新站起身,与那位老师的双眸重新相对。翡翠般的眼瞳中依旧是不用言语便能察觉的困惑,艾克稍微转移目光,能看见手腕上他用力攥出的红痕。
“抱,抱歉……老师。”
“……没什么,我担心的倒是你。”
清冷的声音中不含有任何怨气,她踌躇着,翻来覆去犹豫一阵子,还是努力说出了些宽慰话语。
“之后我不会搞那种计划的,就当你信任些老师。若非必要,我不会搞这种自我牺牲的计划……”
“……以后尽量避免些,大概…”
不。
这样有什么意义?这样又有什么区别?
艾克所想的,真的从来不是勉强她去做什么。看到她这份委曲求全的模样,只是觉得更悲哀,那份心底的痛苦愈加浓厚。
必须去做些什么才对。
假如继续勉强老师下去,让她将这些全部承受。总有一天,她肯定会……
“…不用了,老师。”
“请你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接下来你要去警卫局那边,不是吗?”
她犹豫着将目光放在艾克身上扫了又扫,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脑袋,捏着披风重新发动了魔导回路,宛如夜晚时所做的般,飞快地升至空中,就此离去
望着老师离去的背影,艾克沉默了许久。而对于多萝西而言,她总觉得自己像是搞砸了什么似的。她小心翼翼走到艾克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直到他困惑地转过脑袋,转而看向她。
“怎么?”
“呃……打扰了你们,我很是抱歉?”
“都说了,我反而要感谢你才对,要不然我真可能做出不得了的事情。”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感谢,即使是艾克也有些不好意思,他努力显得更郑重的言语感谢着,却只是显出他有多怪腔怪调——
可这也比起他的幽默感有趣多了,比起上贼船的那番意义不明的玩笑话,这才真的要惹多萝西发笑,虽说艾克的眼神也不多友好。
笑完了,多萝西擦擦眼泪,开口。
“所以呢?接下来艾克小哥准备打道回府,听自家萝莉妈妈的话,当个乖宝宝?”
“…萝莉?萝莉是个什么。”
“………你也是老古董吗!?”
艾克摆了摆手,瞧着已经逐渐发亮的天空。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自己学院的方向。
“怎么说呢,我不打算这样善罢甘休就是了。这次我也没说谎,没承诺过不继续插手的事情,所以老师她也说不了什么吧。”
对此,多萝西不怎么看好,她将双手背在身后,歪着脑袋再开口。
“然后打算让你亲爱的老师再救你一次。”
“…把我说得真丢人,虽说我不反驳。”
艾克苦着张脸,确实是无言以对。他确实在这事件中没帮上那老师半点忙,就算他怎样想申辩都做不到。
“——因此,接下来我才更要努力些,不是有大器晚成的说法吗。”
说罢,他跟着也转头离开。
“…不不不,那个成语是那么用的?”
多萝西吐槽着,紧跟其后。
“差不多就好。”
“差很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