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情况是,计划没有进行,因此你要是计较那个,我没办法给你个所希望的答复。”

“明明是老师你跟我答应过的事情,现在这样说,意思是,先前只是耍着我玩?”

即便他的语气没有改变,那番怒意却显而易见地埋藏于话语中。甚至并不需要多花心思去咀嚼字节,轻而易举靠直觉便能觉察。

我想对于那佣兵也是,因为她脸上那份恶趣味的笑容在此刻跟着僵住。

用指节捻着耳前垂下的发丝,我转移着注意力,努力扮作曾经面无表情的神态——以前对我而言轻而易举的事情,可能是因为愈发接近于半恶魔的状态,我的面部肌肉愈发……变得过度活跃起来?

麻烦。

“…那是在歪解我的表达,艾克,我怎样都没那般的闲心用在耍你身上。”

“这种说法更奇怪,老师。我甚至不配让你花费闲心?”

我转过身面对他。或许我也有些被情绪所挟持吧?莫名其妙觉得心底像是有什么在灼烧。连带着语调跟着咬重些,紧蹙着眉头瞧着此时出言不逊的这个红毛小子。

我没记得他何时有了谴责我的立场,尤其是在此事,此时,此地。

即便我的做法在他眼里如何怪异,他都没资格去评判我做得如何不对。

就像是我也从没说过他的耍混怎样糟糕,无数次他闹出的烂摊子,都是我跟在后面帮他收拾的,而从未对此厌倦,也从未因此评判他是个如何的怪胎。

甚至包括今日,倘若我晚去些,他真要因为所见而疯掉,或留下阴影该怎么办?

他不该有那样的下场,而我同样负不起那样的责任。

“艾克·莱昂多,我没记得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仆人或者母亲——我没办法满足你所有的期望。”

“这正是我想说的,老师。”

他却反而露出了释然的神情,扬起眉头来。我清晰看着他如此流露的担忧神情,他努力再组织着语言。

“你既不是我们的仆人,也不是我们的妈,打从一开始就没必要满足我们的全部期望,不是吗?因此只要尽责些……”

我更加觉得恼火。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要表达的很明确,老师。我从未怀疑你做不到,在我眼中,若「万能之人」真的存在,那么所指的也该是老师你,但是——”

“做到了一切,解决了一切,之后呢?”

我哑声了,就像是有无形之手掐住我的喉咙,即便脑中辛辣的讽刺编织出许多,却说不出哪怕半句。

而他在这时似乎学会了何为「乘胜追击」,毫不停顿,继续将坚定的话语一股脑言出。名为多萝西的佣兵本想做些什么,但还是暗自噤声,张望着往后退一步。

“牺牲了一切,透支了自己的全部,费尽心思,自我取舍——老师,你所能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为了不让课程延误,因此变成女性也不在乎,拖着身体继续着课堂。”

那是我的职责。

“为了不让学生因自己的无能而失望,抹杀掉了自己的愿景。”

那是我的尊严。

“为了满足自己学生微不足道的欲望,丢掉了羞耻之心。”

那是我的随心。

“为了让学生得以从丧亲的痛苦中逃出,甘愿将自己牵扯进毫无关联的凶杀案。”

那是我的失责。

“这段日子以来,老师,我完全没办法从你的行为中看见自己的意志。”

我的意志?…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究竟哪里有问题。

“要不是名为「凯瑟琳·迪斯特」的存在如今确实地站在我眼前,跟我在同一片空气里呼吸着,要不是她确实与我曾住在一片屋檐之下,与我在同一张餐桌共进过晚餐。”

“……我可能会怀疑她是某种存在的代号,只是他人欲望所构成的怪物而已。”

“无私奉献是——”

“魔法师的美德?不要找那种说辞了,老师。假如艾薇拉没有这样与姐姐相认,你多半是要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吧?”

扯着披风,想要驱动术式飞去,却下一瞬间被他紧接着按住手腕,被艾克翻身压在身下,背抵着墙壁动弹不得。

我试图发动强化术式,从他的动作中挣脱。却突然发觉本来驱使自如的魔导回路哑了声,低眸看去,他的一只手早已捏在了「雪片莲」挂坠上……

…居然设置了这种后门吗。

“…放开我。”

“将那罪魁祸首抓住后,再告知她真相,趁她因为突来的消息而混乱着时,告知她自己是出于大局顾虑,为了不让消息扩散,使学院恐慌,才故意按下不告知。”

“………快点放开。”

“无论她怎样反应,都故意装作与那些老古董教授们一个样子,反正你也熟他们吧?我们所厌恶的,那些高高在上的,依仗着贵族名号,为非作歹的老混账们。”

“给予她一个仇恨目标,转移她憎恨的中心,这样她也顶多是转个科目,这学院里多个恨你的人,你甚至能故意装出丑态,来满足她的复仇心理…”

他俯下身子,我近乎觉得自己与他鼻尖相抵了。吐出呼吸能让我感受到那温暖扑在我脸上,实在是怪异的瘙痒。

我努力抬起脚去踹他的小腿,却未曾想是纹丝不动,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反馈也毫无作用。

我何时如此无力过…?

好可怕。

“——主观臆断!说到底一点证据也没有,你只是在凭着已有情报,自己由着自己胡思乱想罢了!既没有证据也没有合理性,我怎么就…”

即便是用着自己已有的力气去挣开,却做不到任何事情。那手腕宛如被固死在钢铁中,无论我怎般扭动,所得到的仅有腕部愈发疼痛,那红痕更加深红罢了。

身体开始不听话的发抖。实在是软弱的肉体,甚至连危险都算不上,只是被拘束在墙边而已。既没有伤口,甚至没有半分能算得上危机的凶器。

可却本能地觉得自己的腰肢会被当做玻璃般轻松折碎,实在是困恼,实在是困惑。

从生理上来考虑,本能反应?…作为骄傲的迪斯特不该有,作为十二席之一也不该。眼前的情况实在是太超过了。

所以我努力挺直着身体。

“我当然能断定,因为是老师你,所以不是推断,更不是猜测,是断言,是不打算被任何人质疑的认知!”

“难道不是吗?老师?”

“来啊,回答我的问题,就像是你一直所做的,一直所认定的,作为老师的职责——回答的我的说法是否正确。”

“………”

连我自己都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下意识的动作,理所当然的回应。我颤抖着嘴唇,将那肯定言语的发言轻轻说出。

“…是的。”

我回答他了。

虽然斟酌再三,似乎选择隐瞒是答案。可他真要是这般希望知道,告知他并非是不能的事情。

说实话,我没想到他居然能猜得七七八八…这该算是他了解我?…可我的形式准则有那么明显……要问我自己,说真的也有些困惑。

…可是。

既然我选择回答他,而不是继续隐瞒他。

那么,为何他此时露出那样悲哀的表情,表现得如此绝望?

我实在是没办法理解。我回答了他所希望的问题,我回应了他深切所困扰的,为何没办法对此满意?为何此般的困惑。

接连不断的问题太多,而思考却总是慢了半拍。这样可不行,我该更努力些才对。眼前的他显然是要钻进奇怪的牛角尖,作为老师,我也该为其解惑……

但。

他的反应,简直就像是期盼我亲口否定,也许只是不需要我回答。可怜的模样,即便丢出疑问的是他自己。

虽然如今将我压在身下,作为失职而叛逆的学生,我却没办法不同样投以他怜悯眼神。

“我一开始就该早点怀疑不对才是……老师,你的欲望舍去得太快,说是了却心结,大概更像是把自己扼杀了一般。”

“在这一点上,我得要感谢艾薇拉的姐姐,虽然这样说很过分,但她提醒了我——”

“…倘若老师你真觉得换个躯体并不是大不了的事情,并不为此纠结,那为何又会因她变作杰克而担忧?”

我试着把语气放平稳些,只是想安抚他如今暴走的情绪。他的精神状态明显很糟糕,究竟是开始胡思乱想什么?

“我那是从各种问题上综合考虑,她们二人不具备我这样的处理能力,看吧?换作我,也——”

可没等我说完,他便更以粗暴的口吻进行打断。

我真的很担心他,但我想不明白他究竟是因什么而情绪失控。

“那么,你的考虑点应该是怎样让她们学会处理!把自己的苦难全都说是自己的能力来弥补,而他人的困难却反而像自己的而努力……”

“绝对很奇怪吧?哪里不对吧?”

究竟哪里很奇怪?又究竟是哪里不对…

“不要再扯那些似乎很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无私奉献……重点不该是这个,不应该是这个…”

“告诉我,老师……不对,抛掉这点,好吗?别把我只是当成你的学生!”

“凯瑟琳——与迪斯特这个姓氏也无关,求求你告诉我,你想做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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