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站在指挥所透气孔下,每天清晨固定听一阵北边传来的炮声。
第一天稀疏,第二天密集,第三天稠得连成一片。
他脸上没有表情,但作战参谋注意到,少校的左手食指在裤缝上敲了敲。那是他年轻时当传令兵留下的习惯——电报收妥,确认。
二连那半个连的人,在“铁砧-2”后面的破房子里扎下来。
白天炊烟拧成一股灰柱,直直戳进铅灰的天;夜里灯火从窗户缝挤出来,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焦黄的窟窿。
他们还故意弄丢了两份“重要文件”,丢在巡逻路线上——当然是假的,但洛连侦察兵连夜把它们送到指挥部时,是真的兴奋。
与此同时,南线安静得像块冻肉。
“铁砧-9”方向,那些原本每天都要响几枪的狙击手阵位,忽然哑了。不是完全哑,有人影晃过,有枪管反光,有伪装网被风撩起一角,但就是不开枪。
以前的枪声是刀,现在的动静是钩子。钩子不杀人,钩注意力。
…………
米哈伊尔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些铅笔痕。四天前画的,现在每条痕旁边都多了一圈手汗洇出的印子。
他每天站在这里,看一遍,摸一遍。左肩胛里那颗弹片又开始钻,他侧了侧肩,没管。
这是他布的第二个局。北线的动静是饵,南线的安静是钩。
洛连人会调兵北上,会相信南线被打怕了,会把精锐留在那个他们以为安全的战场。
他算准了这些。
他没算准的是,每次想到那个三十一小时杀六个人的猎人,左肩的弹片就钻得更深一点。
南线那些“缩回去”的狙击手,此刻正在向“铁砧-9”核心区移动。
不是撤退。他们把撤退演成了一场静默的进军。
…………
第四天晚上,汽灯把指挥所熏出一圈浑浊的晕。
米哈伊尔站在地图前,等人到齐。
卡马宁进来时带进一股冷气,爱蜜莉雅跟在后面,肩章上还挂着没化的雪。
两个连长坐下了。格奥尔格最后一个进来,没坐,靠着墙角蹲下去,脸埋在阴影里。
米哈伊尔把汽灯捻亮了一点。
他那张脸还是老样子,冻太多次了,肉都木了,笑和哭都扯不动。但眼睛比平时亮,亮得有点扎人。
“四天了。”他说。“北线那边,洛连调了多少?”
作战参谋翻开记录:“至少三个连,有一个是他们的精锐滑雪营。重装备正在往格列博卡方向移动。”
“南线呢?”
“洛连的侦察密度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他们相信,我们的狙击力量已经被压缩在几个固定阵位上。”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
“‘铁砧-9’。”他说。“从明天开始,执行‘砧板行动’。”
他拿起一支红铅笔,在那个红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一营负责东侧。二营负责西侧。三营——”他看了一眼卡马宁,“负责北侧。留一个缺口,南侧。”
卡马宁愣了一下:“南侧留缺口?少校,那是……”
“那是让他们进来的地方。”米哈伊尔说。
他放下铅笔,指关节敲了敲地图上那个红圈。
“洛连人在南线放了一个猎人。三十一小时,六个人。还有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指挥部。”
他顿了顿,指关节没离开地图。
“他们以为自己在收割。让他们接着收割。往南走,往‘铁砧-9’深处走。让他们觉得快摸到‘白色死神’的衣角了。再走一步,再走两步。”
他的手指移向南边那个缺口。
“等他们全部进来,三面合围。东、西、北。”手指敲了敲缺口,“南边给他们留着。留着当希望。等他们回头——”
红铅笔按下去,纸面戳出一个小坑。
“这儿已经是死路了。”
指挥所安静下来。汽灯芯滋滋响,像有只小虫子在纸里烧。
爱蜜莉雅一直看着那个被铅笔戳出小坑的缺口。她开口时,声音很平:“那个猎人……会上钩吗?”
米哈伊尔迎上那双眼睛。冰蓝色,平静,但冰层下面有什么在游。不是怕。是确认。
“会。”他说。“因为他和你一样。”
爱蜜莉雅没问“一样什么”。她知道答案。
信自己的枪,信自己听见的每一丝风,信自己算出来的每一个数。
信到尽头,就是不信别人能骗自己。
信到尽头,就是漏洞。
“诱饵谁去?”卡马宁问。
米哈伊尔的目光移向墙角那片阴影。
格奥尔格从阴影里站起来,肩膀蹭掉墙上一块冻土。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迎上少校的目光。
“格奥尔格上士。”米哈伊尔说。
“天亮之前,带一个班进‘铁砧-9’。进那些被标注过的阵位。要让他们看见。看见,但别太容易。留下痕迹,但要像不小心留下的。”
格奥尔格点了下头。
“不是去杀人。是去当靶子。”
“让他们看见有人在那儿,让他们觉得那是猎物。等他们开始往那边动,你们就往南撤。”
他顿了顿。
“撤的时候,留东西。帽子,水壶,半包烟。要让他们捡起来,觉得追上了。”
格奥尔格又点了下头。喉结滚了一下,但没说话。
米哈伊尔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那就去准备。天亮之前,各就各位。”
大家往外走。爱蜜莉雅走到门口,停住。
“少校。”
米哈伊尔抬起头。
“那个猎人——叫什么?”
“不知道。”米哈伊尔说。“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爱蜜莉雅点了下头。
门帘掀开又落下,冷气扑进来,很快被指挥所浑浊的暖吞掉。
…………
天亮之前,格奥尔格带人摸进“铁砧-9”。
十二个人分三组,进了三个被标注过的阵位。视野开阔,有掩体,有撤退路线。任何一个拿过狙击枪的人都会选这种地方。
唯一的缺点是: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教科书配图。
诱饵就放在这种地方。让猎人去猜,去想:这人是真的怕死才躲这儿,还是故意让我看见?
格奥尔格趴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废墟。
天亮得很慢,慢得像有人用砂纸在磨。
风停雪住。废墟像被封进玻璃罩,什么声音都透不进来。
他摸了摸口袋,信还在。隔着两层布,能摸出纸边硌手。
他没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把手放回枪托上。
太阳升起时,远处有东西闪了一下。
短。轻。像冰面反射。
格奥尔格盯着那个方向,盯到眼睛发酸。什么都没再出现。
但他知道那儿有人,那人也在看他。
他慢慢把枪口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然后做了个动作。很小,很轻,但足够被看见。
他把伪装网一角掀起来,又放下。像在检查枪架稳不稳。
这是信号。给爱蜜莉雅的信号。
鱼来了。
…………
指挥所里,汽灯灭了。天亮光从透气孔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小片灰白。米哈伊尔站在那片光旁边,一动不动。
作战参谋蜷在角落,面前摊着报告。他没看。也在等。
九点十七分,电话响了。
参谋接起来,听了几句,放下。
“少校,格奥尔格小组报告,‘铁砧-9’东侧发现异常,疑似敌侦察单位。位置在三号观察点东南方向约四百米。”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
九点四十三分,第二通电话。
“‘铁砧-9’东侧,敌侦察单位数量增加,至少两人。正在向核心区缓慢移动。”
米哈伊尔又点了点头。
十一点二十分,第三通电话。这次不是格奥尔格,是爱蜜莉雅。
“来了。”就两个字。
米哈伊尔走到地图前,手按在那个红圈上。三十一小时杀六个人,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战术上,这个人必须算到极致。每一枪,每一步,每一个判断。但战略上,他只是棋盘上一颗子。
棋盘正在收拢。就要掀了。
“传令。”米哈伊尔说。“各营按计划行动。无线电静默。没命令不许开枪。”
参谋愣了一下:“少校,他们已经开始往核心区移动了……”
“让他们走。”米哈伊尔说。“走得越深越好。”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箭头。箭头正往红圈里扎。
那个猎人现在觉得自己在靠近猎物。在听,在看,在算。觉得自己快摸着“白色死神”的影了。
他听见的每一声,都是留给他听的。他看见的每一处,都是留给他看的。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留给他走的。
等走到最深处——
米哈伊尔把红铅笔放在地图上。“关门的时候,有人会告诉他。”
…………
天黑时,洛连方面传来消息,是监听到的。他们的电台加密等级没变,信号密度却突然翻倍,频次也乱了。
作战参谋把记录递给米哈伊尔:“向南调兵。”
米哈伊尔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向南。
不是北边那个他们演了四天戏的方向。是南。是“铁砧-9”。是他留的那个缺口。
米哈伊尔放下记录,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黑透了。没月亮,没星星,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天地压在那儿,一动不动。
远处,“铁砧-9”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儿有人,很多人在往他画的圈里走。
“传令。”他说。“各营做好准备。天亮之前完成合围。”
参谋起身去传达。
米哈伊尔站在门口,盯着那片黑。
他想起那些死了的人。二十七个。科利亚,那个爬了十七米的传令兵,还有那些记不住名字的狙击手。
“再给我一天。”他仿佛听见那个猎人在说。
他在心里应:给你一天。
然后——永远留在这儿。
…………
凌晨四点。最黑的时候。
格奥尔格趴在那堵砖墙后,十二个小时没动。膝盖以下早就木了,但他不敢动。
那个人还在——三百米外那片烧焦的楼房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他没开枪,没动,没出声。
就等天亮。等那个收网的命令。
口袋里的信焐热了,隔着衣服能摸出纸边发软。他摸了一下,手放回枪上。
东边天际线泛起灰白。
新的一天。
格奥尔格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忽然想起科利亚死前说的那个字。
冷。
他想,等打完仗,等那个人死了,等能喘口气了——
他要给科利亚挖个坑。真正的坑。不是用防雨布盖着的那种。
得把那孩子埋了。
…………
天亮了。风从西边来,卷着新雪扑在门帘上。
米哈伊尔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三个箭头。东、西、北,都指向那个红圈。
南边那个缺口还在。但缺口已经不是缺口。那是刀。刀口朝里。
他拿起红铅笔,在红圈上描了最后一笔。描得很慢,像在给什么东西画句号。
左肩胛里那颗弹片,忽然不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