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兰率先跳下缆车，而后伸出手，搀扶着宋梓沫从缆车上下来。

宋梓沫脚步有些虚浮地站着，长岛冰茶带来的醉意似乎越发明显了，就连山间发寒的空气都有些难以遏制住她脑海里不断涌来的睡意。宋梓沫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跟着榕兰往站台外走去。

缆车终点站台建在无鸣山接近山顶的位置，站台外是一个不算大的平台，白晃晃的探照灯把四周照得透亮。有不少的商贩在这里兜售登山用品、零食饮料，还有各式琳琅满目的“无鸣山纪念品”。

宋梓沫草草地扫了一眼——无非是些批发的折扇、挂坠、发饰之类的小玩意儿，在山下根本值不了几个钱，到了这儿却价格翻了几倍。

也就只有笨蛋才会买这种小垃圾了吧。

她撇撇嘴收回目光，正准备跟上榕兰的脚步，却愕然发现这位榕氏集团大小姐正饶有兴致地蹲在一个小摊前，细细挑拣着什么。

——这么精明的人也会买这种明摆着坑钱的东西？该不会是真喝醉了吧？

宋梓沫微微一怔，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可笑。

毕竟，对于榕兰来说，这些小物件就算标价再翻几倍，也不过是缀在存款末尾些许不起眼的数字，没有必要为此纠结太多，买就买了。

宋梓沫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榕兰到底在挑什么，却见对方忽然站起身，笑盈盈地递过来一个白茸茸的东西。

是一个白色的狐耳发箍，毛茸茸的，做工精细，看起来手感相当不错，耳廓内侧是漂亮的淡粉色，显得很是灵动。

“戴上试试？”榕兰轻声恳求着，语气里竟透着一丝紧张。兴许是害怕宋梓沫拒绝，她又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你刚才在车上答应我的。”

宋梓沫嘴角不着痕迹地抽搐了一下，她低头看看发箍，又抬眼看向榕兰写满期待的脸——她还是头一回在这位向来淡漠的“兰总”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

啧，真是个坏家伙，为啥偏偏这种事记这么牢啊，她当初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

白发少女轻轻叹息一声，伸出手接过发箍，缓缓地向着头上戴去。

谁让她是善解人意的坏女孩呢。对于少女们的要求，她向来不会拒绝。

白色的发丝被轻轻地撩开，宋梓沫能清晰地感受到发箍的压力。随着发箍落下，带来一点柔软的束缚感，也将那对显眼的狐耳稳稳地固定在她的头顶上。

榕兰几乎屏住了呼吸，紧紧地盯着宋梓沫，仿佛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

宋梓沫松开手，略微歪了歪脑袋，向着榕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少女的白发很好地与狐耳的白色相衬，仿佛那对耳朵本就该长在她头上。

榕兰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倒是显露出几分呆愣。

有那么一瞬间，榕兰感觉自己的梦已经变成了现实，仿佛那个纤细瘦小的身影已经跨过漫长的风雪与时光，走到了她的身旁。

“榕兰......榕兰？回神啦。”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榕兰恍然抬眼，才发现面前的白毛团子已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怎么，被我的美貌迷住了？”宋梓沫眉眼弯弯，冷白色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晕开几分狐狸似的狡黠媚意，“人都呆住了呢。”

“唔。”

榕兰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竟然没有反驳。

——这家伙绝对是个资深的狐耳控吧？看见我戴个狐耳居然迷成这样，也太好拿捏了些。要是我再蹭蹭她，她会不会激动得晕过去啊。

宋梓沫在心底暗暗嘀咕着，将榕兰的爱好记在心底。

另一边，榕兰摸出手机，正准备付款，摊主却摆了摆手：

“小妹妹不用付啦，这个发箍送你们了，就是能不能让你旁边那个小姑娘拍个照帮我做个宣传啊？她戴这个狐耳是真合适啊，太漂亮了。”

榕兰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用了，她不喜欢拍照。”

在一旁听见的宋梓沫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明明是这个家伙自己护食，还用她的名义来拒绝，真是个不老实的坏蛋。

但她也没有什么意见就是了。毕竟在狩猎的过程中，她还是相当“专一”的。

摊主倒也没有强求，只是遗憾地多看了宋梓沫两眼，仿佛要将面前这位漂亮的狐娘印象深深地记下来。

只可惜，这段记忆并没有维持太久，堪堪过了不到五分钟，宋梓沫的面容就如同烟雾般从他的记忆中淡去，只余下模糊的轮廓以及“她很漂亮”的结论。

这时，宋梓沫已经跟着榕兰走在登顶的道路上了。

登山道路修得很平整，不过没有灯光，需要游客自己打手电筒前进。宋梓沫与榕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足够将前方的道路照亮。

沿着台阶的方向向上望去，能看到在更高的地方，也同样有零星的灯光在晃动着，显然，这些灯光是来自那些走在她们前面的游客的。

夜晚的无鸣山，也同样热闹。

连续攀登了半个小时后，宋梓沫终于开始感到体力不支，她在路边的一个亭子里停下脚步，坐在椅子上，疲惫地喘息着。

榕兰看起来倒是很精神，甚至呼吸都如往常那般平稳。

——这家伙绝对是个体力怪物吧。

宋梓沫瞥了眼榕兰，心底吐槽着，将目光投向亭子之外。

这座亭子修在一个视野较为开阔的山壁上，周遭没有树木的遮挡，能够清晰地眺望到如同蛛网般蔓延的东江市主干道，辉煌的灯火将半边的天空都照亮。

而在另外半边天空，如絮的残云拂过稀疏的晚星，弯弯的勾月高悬，宁静而高远。

“要不我们今天就爬到这里吧，我爬不动了。”宋梓沫有气无力地提议道，“在半山腰看星星也挺漂亮的呢。”

她着实有些高估了自己的体力，而且随着她坐下来，醉意还在不断地上涌，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坠，就差点要阖上了。

榕兰抿了抿嘴，此刻的她竟显得有几分执拗：

“我想爬到山顶去看看，而且说好了我们要去抽桃花签的。”

“我也要爬吗？”宋梓沫的小脸有些呆滞。

“对。”

空气沉默了片刻，榕兰补充道：

“如果你爬不动的话，我背你上去也行。”

“那还是算了。”宋梓沫小声说道，“这样不太好吧。”

榕兰没有同宋梓沫辩解，而是径直行动了起来。她将纸袋递到宋梓沫面前，示意她提着，而后背对着宋梓沫蹲下：

“上来吧，我背你上去。”

她的声音似是又恢复到平日里满是淡漠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宋梓沫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松松地搂住榕兰的肩膀，榕兰伸手揽住宋梓沫的大腿，轻柔地将她背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段台阶是无鸣山的登顶路，兴许是为了方便游客拍照，这段路两侧的仿木围栏上都安装了浅黄色的灯带，倒是不用担心照明的问题了。

榕兰迈开步子，继续沿着台阶向上攀行：

“你的手抱紧一点，小心掉下去。”

宋梓沫听话地搂紧了榕兰，顺便将自己的小脸埋在榕兰的肩膀上。榕兰的发丝柔顺地抚着她的脸，带来若有若无的木质香。

榕兰的背很沉稳，她的手也很好地托住了宋梓沫的身子。

宋梓沫俯在榕兰的背上，心中忽地萌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你还走得动吗？要不然我自己下来走吧？”宋梓沫有些担心，她听见榕兰的喘息声变得有些粗重了。

“还好吧，我还能再背一段。”榕兰的话语听起来倒是很轻松，“其实我在家经常有锻炼，背你还是做得到的。而且你很轻，挺好背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执着想要上到山顶？”宋梓沫忽然问出一句有些没头没尾的话。

她确实醉了，脑海里的思绪几乎不受阻拦地从嘴边涌了出来。

榕兰的脚步稍稍顿了顿，发出一声浅淡的、略带困惑的鼻音，片刻后，她轻轻地说道：

“因为我想带你去看看更美丽的山顶。”

“原来是这样的吗......”

宋梓沫低低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进去榕兰的话。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又困了一点，就连榕兰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忽远忽近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意识似乎在飘远，尘世里那些纷纷扰扰的事情都在离她远去。

白毛团子脑袋一点一点的，总是在快要彻底阖上眼之前碰到榕兰的肩膀，于猛然间抬起脑袋，瞪着惺忪的睡眼看了看，而后又缓缓垂下去，如此往复。

榕兰感受着压在身上的那份重量，却丝毫不觉得疲惫，心里似乎有种轻快的、自由的情绪在飞扬，就连脚下的步伐都变得轻松许多。

宋梓沫的意识断续着，她已经不太分得清周遭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一片明亮的灯火彻底将少女猩红的眼瞳照亮，她才一点点清醒过来。

她们登顶了。

那座矗立在她们面前的道观，被灯条装饰得明亮堂皇，飞檐如翼，翘角凌云，屋宇错落，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气派。门楣之上，一方乌木匾额高悬，金色的字迹龙飞凤舞地书着三个大字——

长青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