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多久了。”我的声音落在空气里。
金色从门边漫过来,漫到我膝盖边就往下陷。
“七日。”黑矢的声音从门框边挤进来。“医者昨日来过。出来时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这些字从耳朵钻进去,耳朵里的血就凉了。
我站起身。衣料流动的声音把空气划开一道口子。
“带我去。”
菊的呼吸停住。停的地方裂开一道缝,她胸口那三十七根发丝裹成的小包从缝里滚到我脚边,烫了一下。
“朝、朝雾大人……”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碎成渣,渣落在地上,把地板烫出几个洞。“下等……那地方……下等……”
“下等怎么了。”
菊没应。金色从她身上漏进地板缝里,地板往下陷。
黑矢的声音又从门框边挤进门缝里,门缝往外扩:“下等的女人,死了就死了。”
“她还没死。”我的声音落进他话里,话往下坠,坠到底时地板响了一声。
…………
阿缝的房间在二楼最深处。等死的味道从门缝里挤出来,撞到我们面前时散开,空气跟着沉。
走过廊下时,菊的影子从她脚下爬到门口等着,门框上留下它的形状。
我每数一步,地板就往下陷一点,陷的地方有脚步声往上冒,那是前一个人留下的,一直没散。
数到四十七步,地板陷下去的地方,等死的味道渗出来——汗、痰、血、烂掉,挤成一股,从地板缝里钻到我脚边,爬进皮肤里。
“到了。”她的声音轻得从嘴里出来时,空气来不及躲,被撞出一个坑。
纸门拉开。味道撞出来,把走廊的空气挤到墙角。墙角缩出一个人形的坑,阿缝躺了四十七日压出来的。
房间里暗。光被窗户关在外面,窗户纸憋白,白得往下垂。
我跪坐下来。衣料落在榻榻米上,榻榻米湿着。汗和咳出来的东西渗进衣料,渗进我膝盖里,凉里裹着她四十七日的温度。
“阿缝。”
呼吸从角落里爬过来。每爬一寸,榻榻米就陷一寸。爬到我面前停住,目光从呼吸里渗出来。
“朝雾……大人……”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成一丝气,气里裹着血、烂掉和等了四十七日的温度。气往我耳朵里钻,钻进来就化开,化开的地方陷下去一块,陷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
“您……怎么……来这种地方……”
“听见了。”我的声音落进她话里,话往上浮,浮到半空停住。“你在咳。”
沉默落下来,整个房间往下沉。沉的地方,笑从她嘴里爬出,爬出时碎成哭。
“奴婢……奴婢以为……没人会听见……”
“听见了。”
她又笑了。笑散进空气里,空气暖了一瞬。那些藏了四十七日的秘密从她身体里渗进我耳朵。
【……爹……】
【……田……没收成……】
【……门口……柳树……柳……垂到我脸上……】
【……爹说……进去……白米饭……】
【……我回头看他……他……柳树……越站越小……】
【……后来每年春天……梦……柳条……我脸上……爹还在树下站着……】
【……我跑过去……跑啊跑……柳树跟前……没人……】
【……后来……梦不做了……想樱花……越后的山……山上的雪……雪化……樱花开了……】
【……想着想着……自己……骗过去了……说……樱花开了……就能回家了……】
【……四十七年……】
那些声音爬进我耳朵,钻进我身体,钻到地底歌声留下的地方停住。停住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等樱花。
…………
菊跪在我身后。金色从她身上漫进阿缝躺着的地方,渗进那些声音里。金色漫过的地方,声音变轻,浮到屋顶停住。
菊开始念。念的声音从金色里钻进那些停着的声音里。
她念的是小时候在乡下听过的那些,赶鬼的,安魂的,让活着的人不要回头的。它们从她嘴里出来时,带着乡下的土味。
她的声音从金色里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慢得每个字落下时,空气凹一下。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每念一声,金色亮一点。亮的地方,她的信仰从她身体里涌出来……藏了三十七日的发丝里裹着的,从侍奉我那天攒着的。
它们涌进那些停着的声音里。
涌进去后,那些声音变烫,烫从它们停的地方往外渗进空气、墙壁、地板。渗过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醒。
菊的呼吸发烫,烫的那一瞬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烫从她身上漫进我身体,和地底歌声撞上,撞开的地方温度炸开,味道炸开。
第十二夜那两万个人的摇篮曲从我身体里涌进空气,涌进阿缝躺着的地方,钻进菊的祈祷声里。
涌进去后,菊的祈祷声变了——变成两万个人一起唱的摇篮曲。
菊的声音从金色里抖成渣:“朝、朝雾大人……奴婢……奴婢没在念这个……”
“我知道。”我的声音落进她话里,话往下坠。“是她们在念。”
“她们……是谁……”
“地底下的。两万个人。”
菊没再问。金色从她身上涌进摇篮曲里,摇篮曲染上金色。
金色和摇篮曲绞成一股绳,从房间里钻到地底,钻进那两万个人躺着的地方。
钻进去后,地底传来一声回音——是她们在应。
应什么?
【……樱花……】
【……樱花……】
【……樱花……】
地底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这间屋子,涌进阿缝躺着的地方,渗进她身体里藏了四十七年的秘密里。
涌进去后,那些秘密往外涌,凉凉的,软软的,一片一片往下落。
…………
菊的呼吸又烫了。烫的那一下,金色从她身上炸开。烫从她身上涌进我身体,和摇篮曲搅在一起,墙缝里钻出东西。
凉凉的。一片。两片。三片。
它们从墙里、天花板里、阿缝咳出的血里钻出来,往下落,落时空气往两边让。
“朝、朝雾大人……”菊的声音从身后抖成渣。“樱……樱花……”
落下来的东西落在阿缝脸上,脸暖了。她伸手去接,手停在半空,手和那些落下的东西一起颤,空气也跟着抖。
然后她笑了。笑的时候,一口气从她嘴里溢出来:“来……来了……”
菊的声音又从身后抖成渣:“红……红的……花瓣……”
红的。菊说红,那就是红。
那些东西在阿缝掌心凉着,凉里带着山顶雪水化开的味道。
阿缝没说话。她只是笑,手举着那片东西。那东西在她掌心凉着,凉的时候她等的那口气从身体里渗进那东西里。
那口气渗进去,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更红了……更红了……”
然后那东西开始碎,从边缘往里卷,卷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音,轻得空气都凝住。
卷过的地方,那口气和它裹着的四十七年的日子一起漏出来。
那些日子漏进空气里,空气往下坠。碎片卷着、碎着、漏着……最后那东西从阿缝掌心飘起,飘过菊,落在我指尖上。
凉。轻。带着山顶雪水化开的味道。
然后它停住,阿缝最后的声音从它里面渗出来:“谢谢……”
那声音渗进我指尖,钻进皮肤,钻到摇篮曲留下的地方,暖了一瞬。
一瞬之后,阿缝的呼吸停了。停了之后,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指尖上那点凉,和空气里还没落完就碎干净的东西。
…………
纸门被拉开。拉开的瞬间,空气往里缩。
枫的气息涌进来,涌过的地方那些东西往两边让。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站的地方空气往下陷。
然后她开口。声音落在那些东西上,那些东西发颤:“宗庆。”
宗庆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在枫身后停住。停的地方空气让开了。
枫又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笑:
“宗庆大人。您见过樱花吗。”
“见过。”
“这个颜色呢。”
沉默把那些东西往下压。
枫继续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渗出来:
“我见过吉原的。见过上野的。见过品川的。”
“但这个颜色——是谁的血。”
“又是谁的命。”
宗庆没应。算盘响了一声,那一声落在那些东西上,那些东西往下坠。
枫转向我。她的声音落在那些东西上,那些东西把它托到我耳朵边:
“朝雾。”
“嗯。”
“你能听见。你告诉姐姐——这个颜色,她从哪里找来的。”
我没应。我的沉默落进她话里,话往下坠。
枫又笑了。她转身走向门口,那些东西在她脚下碎得更细。
“宗庆大人。”
“嗯。”
“这间屋子,之后怎么处置。”
宗庆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被空气压扁:“换榻榻米。熏香。阿缝的份例,划掉。”
枫停住,停时空气在她周围凹下去一圈:
“划掉。然后——谁来记,这里开过一场樱花。”
没人回答。沉默把那圈凹下去的空气填满。
枫走进那圈空气里,不见了。
…………
黑矢的气息还贴在门框上。贴着的地方,门框凉了。
菊跪在我身后。金色从她身上漫进那些东西里,那些东西亮了一瞬。
黑矢开口。声音从门框缝里挤出来:
“菊。”
菊没应。她的沉默落进他声音里,声音往下坠。
“枫夫人问,谁来记。”
沉默把他的话吞进去。
菊的声音从金色里爬出来:
“黑矢大人。您记不了的事——谁来记。”
黑矢的气息从门框上滑到地上。他写了四十七日的心番记录从滑下去的地方渗进那些东西里,那些东西往下坠。
坠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它们里面漏出来——是他写不进去的东西。
“菊。您可听过——有人能听见别人记不了的东西。”
菊没应。她的沉默从他漏出的东西里穿过去。
“朝雾大人能。”他说。“今夜的事——她记着。”
说完,他的气息散进那些东西里。那些东西还是那些东西。
只剩那些东西,在空气里飘着,慢慢往下落。
…………
那夜,我跪坐镜前。指尖上那些东西凉了,化开,什么都没留下。但温度还在。
那点凉化开时留下的温度,还留在掌心,留在那些听过的东西堆起来的地方。
发髻深处,枫的冰蛇盘着。它今夜没动。它盘着,听,看,等。
菊跪在身后。金色从她身上漫进那些温度里,温度往下坠。
她的声音从金色里爬出来:
“朝雾大人。”
“嗯。”
“阿缝的樱花——是什么颜色的。”
我顿住,顿的地方时间停了一瞬。
“我听见的,是她四十七年前站在山脚下时,樱花落下来的声音。”
菊没再问。她的沉默落进金色里,金色往下陷。
窗外吉原的灯火把纸窗映成橘红。橘红里,那些没落完就碎干净的东西在飘,那是温度化开之后留下的,谁也记不了只能由我记着的。
它们飘着,慢慢往下落。
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