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光线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将她的表情分割得支离破碎。

沈默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烧着两簇幽暗的火。

“朝儿,”他稳住声音,“放手。”

“师君还没回答弟子。”

“那不是你该问的事。”

“为什么不该问?”她问,“弟子是皎月峰的人,是峰主的弟子。有人对师君不轨,弟子不该问吗?”

“没人对我不轨。”他说,“那夜的事,你不要再提。”

“是吗?”

她忽然松开手。

沈默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抬手,指尖落在他锁骨上。

那里,五日前曾有一块红痕。

“那这个呢?”她轻声问,“这也是弟子看错了?”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那夜她不止看见了,还看见了更早的时候。云禾的唇落在他脖颈上,落在他锁骨上——她全看见了。

“你……”

“弟子那夜就在门外。”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从云禾女君点燃那柱香,到后来……弟子一直在。”

沈默浑身发冷。

“弟子看着师君挣扎,看着师君想推开她,看着师君被她……”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弟子什么都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破锣。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眼底那两簇幽火越烧越旺。

“你为什么不进来?”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起来,“你看见了,为什么不进来?为什么不阻止她?为什么?”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他脊背发凉。

“因为,”她说,慢慢凑近他,近得呼吸都扑在他脸上,“弟子想看看,师君被那样对待时,是什么表情。”

沈默呆住了。

“弟子从来没见过师君那个样子。”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师君从来都是端庄的,稳重的,做什么都妥妥帖帖的。可那夜,师君躺在椅上,衣带散开,眼角泛红,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手指爬上他的脸,轻轻抚过他的眼角。

“弟子从来不知道,师君还有那样的时候。”

沈默一把推开她。

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架子上,账本哗啦啦落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没有追过来。

只是看着他,眼底那两簇幽火慢慢暗下去,变成一个他读不懂的表情。

“师君怕什么?”她轻声问,“弟子又不会害师君。”

他扶着架子,大口喘气。

“出去。”他说。

她没动。

“出去!”

她终于动了。

慢慢弯下腰,一本一本将落在地上的账本捡起来,码好,放回架上。然后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师君早些休息。”她说,“弟子告退。”

她转身离开。

夕阳从门口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沈默站在昏暗的库房里,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挪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良久,他慢慢滑坐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

那夜之后,朝儿变了。

不,她没变。

她依旧是每日来请安,依旧是规规矩矩地说话做事,依旧是那个旁人眼里懂事乖巧的小弟子。

可沈默看她的眼神变了。

他知道那层乖巧的面具底下,藏着什么。

那日库房里的对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每次看见她,那根刺就隐隐作痛。

他开始躲她。

能不见就不见,能避开就避开。请安时说几句话就打发了,峰里的事能交给别人办就绝不让她沾手。有时候在廊下远远看见她的身影,他就绕道走。

她似乎察觉到了。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次请安时,那双眼睛会在他脸上多停留一会儿。

那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入冬之后,出了一件事。

云隐山送来拜帖,说云禾女君不日将亲临皎月峰,商议两宗明年开春的合修事宜。

拜帖是执事弟子送来的。沈默捧着那张帖子,看了很久,指尖发凉。

她要来了。

那夜之后,她又要来了。

他想起她的眼睛,她的手,她的吻,胃里一阵翻涌。

可他不能不见她。

她是化神期的女君,是苏婉儿的师尊,是这方圆千里都得罪不起的人物。

他只是一个小小嫁进来的夫郎,连正妻都不在身边,有什么资格不见她?

他让人回了帖子,说皎月峰上下恭候女君大驾。

送帖子的人走后,沈默一个人在屋里坐到深夜。

窗外下起了雪。入冬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嫁进来的那个冬天。

那年的雪下得比今年大,铺天盖地的,一连下了三天三夜。他一个人坐在洞房里,听着窗外的雪声,等一个人来。

等了三天三夜,雪停了,她也没来。

后来他才知道,她在他嫁进来的第二天就闭关了。

七年。

整整七年。

他忽然笑了一下。

云禾女君来得很快。

五日后,她的车驾就到了山门前。

那日天气晴好,积雪未化,阳光照在雪上白得晃眼。沈默带着峰里一众弟子在山门前迎候,远远看见一队车马从山道上来。

她坐在车驾上,玄色的衣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车驾在他面前停下。

她从车上下来,站在雪地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起来吧。”她说。

沈默直起身,垂着眼。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滑到脖颈,滑到锁骨,又慢慢滑回来。

“瘦了。”她说。

他没说话。

她笑了笑,抬步往里走。

他跟在她身后,落后三步的距离。

经过朝儿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这是……”她看着朝儿。

“弟子的徒弟。”沈默说,“峰主闭关前收的弟子,叫朝儿。”

“哦。”云禾点点头,看着朝儿,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就是你那徒弟。”

朝儿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见过女君。”

云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孩子。”她说,“长得真周正。”

那语气听着是夸奖,可沈默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朝儿却像什么也没察觉,只是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

云禾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沈默跟上去。

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朝儿站在原地,正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幽暗的火。

那火,烧得他心头一颤。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云禾。

身后,她的目光一直追着他。

像两道看不见的线,缠在他背上,挣不开,甩不掉。

……

云禾在皎月峰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她每日都召沈默去说话。有时在正厅,有时在偏殿,有时在她的住处。

每次去,他都提着一颗心。

可她什么也没做。

只是说话,喝茶,问些峰里的事。偶尔看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些说不清的意味,但也仅止于此。

他不信她只是来喝茶的。

可他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第三日傍晚,她忽然说要走了。

沈默去送她,她站在车驾前,忽然回过头来。

“那香炉,”她说,“还留着吗?”

他的心一紧。

“收在库房里。”他说。

她点点头:“留着吧。以后还用得着。”

以后?

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上了车。

车驾启动,慢慢远去。

沈默站在山门前,看着那队车马消失在暮色里。

“师君。”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他转过头。

朝儿站在不远处,不知何时来的。

“女君走了?”她问。

“走了。”

“那就好。”她笑了笑,走近几步,“师君累了吧?弟子送师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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