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中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一撮灰白的残烬。
他盯着那撮灰烬看了很久。
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小婢在外头叩门:“主君?主君,该起了。”
沈默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还能动。
撑着椅背站起身,里衣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有一块红痕,是云禾留下的。他用指腹蹭了蹭,蹭不掉。
“主君?”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这就回房更衣。”
推开门,晨光刺得他眯起眼。
小婢候在廊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主君,您的脸色……”
“昨夜没睡好。”沈默垂下眼,加快脚步往寝房走,“早膳照旧,不用特意准备什么。”
“是。”
他穿过回廊,经过弟子们晨起的院落时,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云禾女君昨夜来了?我怎么没见着。”
“你睡得跟猪一样,能见着什么?我听执事师兄说,是来给主君送贺礼的。”
“贺礼?什么贺礼?”
“不知道。左右是些稀罕物件吧,人家云隐山可是大宗门。”
“说起来,主君真不容易。峰主闭关这么久,里里外外都是他一个人操持。”
“可不是嘛。我娘说,这样的夫郎才是顶顶贤惠的,让咱们以后也照着找……”
笑声飘远。
沈默站在拐角处,等她们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
贤惠。
又是这两个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打理着整座皎月峰,捧着账本,分着丹药,迎来送往,周全妥帖。七年了,人人夸他贤惠。
没人问过他,累不累。
寝房的门在身后合上,他终于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
太阳穴突突地跳。昨夜的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云禾的眼睛,她的手指,她落在他脖颈上的吻……还有门外那道月光里的身影。
朝儿。
她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了。
可她为什么没有进来?
沈默闭上眼,那一眼她眼底的兴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上,拔不出来。
那是兴奋吗?还是他看错了?
也许是他看错了。催情香烧得他神志不清,看错了也是有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个念头还是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
……
接下来的几日,沈默刻意避着朝儿。
她原本每日要来向他请安的——她是婉儿的弟子,婉儿闭关前把她托付给他照看。他看着她从小姑娘长成如今十七八岁的模样,教她规矩,教她待人接物,教她如何在师姐妹间周旋。
她也一向敬重他,从没出过什么差错。
可那夜之后,他不敢见她。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眼睛。
好在朝儿也没有来请安。执事弟子来报,说她告了假,说是要闭关冲击筑基三层。
沈默松了一口气。
又莫名有些不安。
那夜她站在门外的样子,总在他梦里出现。月光照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他越想越觉得……复杂。
不只是震惊。
不只是愤怒。
还有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也不敢去细想。
五日后,朝儿出关了。
她来向他请安时,沈默正在库房对账。阳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得账簿上的字有些晃眼。
“师君。”
她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握着笔的手一紧,抬起头。
她站在门槛外,穿着月白色的弟子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阳光下,她的脸比五日前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却更亮了。
“出关了?”他问。
“是。”她跨进门来,在他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弟子来向师君请安。”
沈默垂下眼,继续看账簿:“嗯,筑基三层了?”
“是。”
“很好。这个月峰里新到了一批丹药,回头你去领两瓶聚灵丹,算是贺你突破。”
“多谢师君。”
她的声音听着和往常一样,没有异样。
他稍稍放心了些,抬起头想再说几句勉励的话,却撞上她的目光。
她在看他。
不是寻常的请安时那种恭敬的注视,而是直直地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甚至……往下移了移,落在他的脖颈上。
沈默一僵。
那夜的痕迹早就消了。可她的目光落上去时,他还是觉得那片皮肤火辣辣的,像被什么烫着。
“朝儿。”他放下笔。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师君有何吩咐?”
“你……”
他想问她那夜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她做什么呢?问她为什么不进来?问她为什么看见那一幕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问她眼底那丝兴奋是怎么回事?
这些,他一个都问不出口。
“……没事了。下去吧。”
她没动。
“师君,”她忽然开口,“云禾女君送的那份贺礼,您还留着吗?”
沈默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贺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只香炉。”她说,抬起眼,“青铜的,上头刻着人。那夜弟子看见执事师兄抬进正厅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一汪清泉,什么都映得出来。
可他看不见底下藏着什么。
“那是峰主师尊送来的东西,自然收在库房里。”他说,“怎么,你对那香炉有兴趣?”
“没有。”她摇摇头,笑了一下,“只是那夜路过正厅,闻到一股香味,觉得好闻。后来问了执事师兄,说是女君送来的贺礼点着了。弟子在想,那是什么香,竟那么好闻。”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寻常,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沈默的后背还是冒出一层冷汗。
她闻到了。
那夜,她站在门外,闻到了催情香。
她知道那是什么。
“寻常的安神香罢了。”他说,“你若喜欢,回头让库房给你领些。”
“多谢师君。”
她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阳光照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衣袍泛着微微的光。她的背影看着和从前一模一样,脚步轻盈,脊背挺直。
可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
“师君。”她没有回头。
“嗯?”
“云禾女君……待师君真好。”
她说完这句话,迈出门槛,消失在阳光里。
沈默坐在原地,良久没有动。
手心一片冰凉,全是汗。
……
那一日之后,朝儿似乎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每日来请安,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说话。问功课,问峰里的事,偶尔也说些师姐妹间的趣闻。她笑起来还是从前那个模样,眉眼弯弯,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娇憨。
可沈默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目光。
她看他的目光变了。
从前她看他,是弟子看师君的敬重,是晚辈看长辈的孺慕。可现在,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时,总让他想起另一个人的目光。
云禾。
云禾女君看他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不是敬重,不是孺慕。
是别的什么。
他不敢深想,只能愈发小心地躲着她。能不见就不见,能避开就避开。可她是婉儿的弟子,他是她的师君,再怎么躲也躲不开。
转眼入了秋。
皎月峰的枫叶红了,满山遍野像烧着了一样。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准备过冬的物资,核对各院的开支,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沈默在库房清点存粮,朝儿忽然来了。
“师君。”
他正踩着梯子看顶上的麻袋,听见她的声音,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
她几步上前,一把扶住梯子。
“师君小心。”
沈默低头看她。她的手扶着梯子,指节离他的衣摆只差一寸。她仰着脸看他,阳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刺眼。
“我没事。”他说,“你怎么来了?”
“弟子来帮忙。”她说,“听说库房这几日忙得很,师君一个人忙不过来。”
“有执事弟子在。”
“他们粗手粗脚的,万一弄坏了东西怎么办?”她笑了笑,“弟子从小跟着师君做事,师君教出来的,总比他们仔细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沈默没法拒绝。
“那……你帮我记数吧。”他说,“底下有账本,我说,你记。”
“好。”
她从架上取了账本,翻开新的一页,执笔等着。
沈默站在梯子上,一袋一袋地报数。
“粳米,二十三袋。”
“记下了。”
“黍米,十七袋。”
“记下了。”
“黄豆,九袋。”
“记下了。”
她的字是他教的,写得端端正正。偶尔他报完一个数,她会抬起头看他一眼,那目光轻飘飘地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回账本上。
起初沈默不在意,后来被她看得多了,心里发毛。
“朝儿。”他停下报数。
“嗯?”
“你在看什么?”
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看师君啊。”
沈默噎了一下。
“弟子在记数,”她说,“可也得看着师君,才知道师君报完了没有。万一漏了怎么办?”
这话听着也没错。
他无话可说,只能继续报数。
报完粮食,又报布匹,又报药材,又报杂项。她从午后一直待到日头西斜,帮他记完了一整本账。
“好了。”沈默合上最后一本账册,从梯子上下来,“今日多谢你。”
“师君客气。”她合上账本,递给他,“师君教弟子的,弟子帮这点忙是应该的。”
他接过账本,准备放回架上。
她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沈默一僵。
她的手很热,热得像一团火,烫得他手腕发疼。
“朝儿。”他低声道。
“师君。”她没松手,反而握紧了些,“那夜的香,不是安神香,对不对?”
他的心猛地一缩。
“弟子后来去查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是催情香。云隐山的秘制之物,寻常人根本拿不到。”
沈默想抽回手,抽不动。
她看着瘦瘦小小的一个姑娘,手劲却大得出奇。
“你想说什么?”他问。
“弟子想知道,”她凑近一步,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的纹路,“那夜,云禾女君对师君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