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衣公子的突然闯入,让盆地内的气氛骤然凝滞。
那两名筑基中期的御灵宗修士对视一眼,神色警惕中带着几分审视。他们虽未立刻动手,却也暗暗调动灵力,锁定了这位不速之客。
“我御灵宗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先前开口的那名筑基修士沉声道,语气已带上威胁之意。
“年轻人,有些热闹看不得,看了是要惹祸上身的。识相的,现在转身离去,我等可当你从未来过。”
蓝衣公子——或者说,此刻自称“梁路”的那人——闻言,不慌不忙地将折扇收拢,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唇角笑意依旧温润。
“惹祸上身?”
他似笑非笑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
“说来惭愧,在下自幼便有个毛病,越是听人说‘惹不得’、‘看不得’,便越是心痒难耐,非要看个究竟不可。”
他的目光越过两名筑基修士,落在地上那伤痕累累、垂首不语的赤狐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这般欺凌弱小,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好看的热闹。”
此言一出,那两名筑基修士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找死!”
左侧那身材精瘦、面皮白净的筑基修士冷喝一声,抬手便是一道乌光激射而出。
那乌光在空中化作一条灵力凝成的黑色锁链,如毒蛇般朝梁路脖颈缠绕而去。
正是御灵宗招牌的“缚灵锁”法术,专克妖族,对人族修士亦有禁锢灵力之效。
梁路不闪不避,甚至没有取出任何法器。
他只是微微侧身,手中折扇随意向前一递。
扇骨与锁链相触的瞬间,那来势汹汹的黑色锁链竟如雪遇骄阳,无声无息地寸寸消融,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于空气中。
“缚灵锁……火候还差些。”
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那精瘦修士脸色骤变,正要再施手段,却被身侧另一名筑基修士抬手拦住。
此人面容寻常,眼神却格外阴鸷,自梁路出现便一直沉默观察。此刻,他缓缓开口。
“阁下方才那手化灵之术,有些眼熟。”
他盯着梁路,一字一顿。
“敢问阁下,与梧州梁家,是何关系?”
梁路挑了挑眉,似乎略感意外。
“哦?居然有人记得这许久不用的名头。”
他没有否认,只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折扇。
“梧州梁家,三代前便已式微。如今不过是守着几间老宅、几本旧书混日子的破落户罢了,当不得阁下如此郑重相询。”
他没有正面回答。
但那阴鸷修士的神色,却明显变得更加凝重,甚至隐隐带上了几分忌惮。
“梧州梁家”这四个字,显然比方才那一手化解缚灵锁的术法,更让他不安。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头对身侧的精瘦修士低语了几句。
精瘦修士面露不甘,但终究没有反驳。
阴鸷修士重新看向梁路,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强硬,但仍带着试探。
“梁公子,我御灵宗与梧州诸世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之事,或许有些误会。”
他指了指地上的赤狐。
“此妖是我等追踪多日、耗费颇大心力方擒获的猎物。梁公子若看中了它,不妨明说。御灵宗不是不通情理之门,些许妖兽,也并非不可割爱。”
他这番话,姿态已放得极低。
梁路闻言,却笑了起来。那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殊无笑意。
“误会?割爱?”
他轻轻摇头。
“只怕阁下误会了在下的来意。”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如闲话家常。
“在下对贵宗如何捕捉妖兽、驯化灵宠,并无兴趣。只是方才在外听闻,贵宗弟子扬言要将此狐带回宗门,‘献给内门某位真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阴鸷修士脸上。
“敢问阁下,此狐可曾主动伤人性命?可曾为祸一方?”
阴鸷修士皱眉,没有回答。
梁路也不需要他回答。
“想来是不曾的。一只深居山林、独自修行的赤狐,既无伤人之举,亦无作恶之迹,只因‘狐族化形后是绝色美人’,便要被尔等擒去,烙下主仆契约,沦为修士玩物。”
他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便是贵宗的‘通情理’?”
盆地内一时寂静。
那几名练气期的黑袍弟子面面相觑,不敢出声。两名筑基修士脸色铁青,却因摸不清对方虚实,硬是压着怒火没有发作。
被锁链束缚的赤狐,缓缓抬起头。
它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怔怔地望着那道水蓝色的身影,似乎想说什么,喉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它认不出这人是谁,为何要替自己说话。
它只是忽然觉得,那身蓝衣,在这片晦暗的林间空地里,竟比透过枝叶洒落的日光还要明亮些。
白珩隐匿在古槐枝叶深处,将场中局势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自称“梁路”的青年三言两语逼得两名筑基修士投鼠忌器,心中对其真实修为与来历的评估,又默默抬高了几个层级。
能如此从容地化解筑基修士的法术,又仅凭一个疑似“世家”的身份,便让御灵宗修士产生如此明显的忌惮——这人,绝非普通的散修。
他上次自称“陆良”,在岚州深山取回骨片时的谦和低调,与此刻锋芒半露、游刃有余的贵公子做派,简直判若两人。
哪个才是真的他?
或许都不是。
白珩并不急于下结论。她只是更紧地收敛自身气息,如一片融入树影的霜白月光,安静地注视着这场因“梁路”介入而走向未知的变局。
阴鸷修士的脸色阴晴不定。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梁公子所言,未免有失偏颇。我御灵宗立派数十载,以御灵之道传承宗门,捕捉妖兽乃是宗门立身之本。此狐既开了灵智,收入宗门悉心调教,助其修行、免其夭折,又有何不妥?”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
“公子虽出身梧州梁氏,却也无权插手我御灵宗内务。今日之事,公子若肯就此离去,我御灵宗上下自当记下这份人情。若执意阻挠——”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已溢于言表。
梁路静静听着,神色不变。
待对方说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阁下说了这许多,无非是觉得,在下只是‘路过’,碍于世家身份与贵宗有些渊源,必然不会为了一只素不相识的妖兽,真的与贵宗撕破脸。”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替对方总结论点。
“而阁下之所以如此忍让,也不过是忌惮‘梧州梁氏’这四个字,怕万一在下身上带着什么长辈赐下的护身法宝,或是有梁氏高手暗中随行,贸然动手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么,在下若告诉阁下——我身上确实带着一枚祖父所赐的‘破法珠’,一击之力,可抵元婴修士全力一击;而我那位性子急躁的三叔,此刻也确实正隐匿于百丈之外,随时可以现身——阁下打算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阴鸷修士与精瘦修士脸色同时剧变,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神识疯狂向四周扫视探查。
然而,四周山林寂静,并无任何高阶修士的气息。
梁路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笑意更深了些。
“开玩笑的。”
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晚吃什么。
“破法珠何等珍贵,祖父怎会赐给我这不成器的孙儿。至于三叔——他老人家此刻应当在梧州老宅闭关,哪有闲情逸致陪我来这荒山野岭。”
他认真地补充道。
“方才所言,十句里约有九句是假的,还望两位莫要见怪。”
阴鸷修士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他此刻终于确定,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年轻人,从始至终就是在戏弄自己。
“你——”
他怒喝出声,再也顾不得什么世家不世家,抬手便是凌厉的灵光朝梁路面门轰去。
梁路这次没有硬接。
他脚步轻移,身法灵动如穿花蝴蝶,轻易避开了那道攻击,甚至有余暇朝对方惋惜地摇了摇头。
“筑基中期,怒火攻心,出手失了章法——可惜,可惜。”
他一面闪避,一面犹有余裕地开口。
“阁下若肯听在下一句劝,此刻带着贵宗弟子离开,还来得及。”
他语气真诚,仿佛真心在为对方考虑。
“那两具藏在东侧灌木丛里的尸体,血腥味已经很浓了。再拖下去,引来山中其他妖兽或路过修士,贵宗今日的脸面,只怕会更不好看。”
此言一出,不仅是那两名筑基修士,就连藏身于古槐之上的白珩,瞳孔也骤然一凝。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那两个御灵宗弟子已经死了。
甚至知道尸体藏在哪里。
那自己呢?
他是否也早已察觉了自己的存在?
白珩的尾巴不自觉地收紧,脊背微微弓起,如同面临危险的猫科动物,本能地进入随时可以暴起或撤离的状态。
盆地内,阴鸷修士的动作也僵住了。
他猛地转头,神识疯狂扫向东侧那片灌木丛。片刻后,他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谁干的!”
他咬牙切齿,目光如刀,却不是看向梁路,而是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
他意识到,此地除了这个来历不明的“梁公子”,还藏着另一个敌人。
一个能悄无声息杀死两名练气后期修士、至今仍未被发现的敌人。
梁路却似乎并不在意那暗处的“敌人”。
他只是收回折扇,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御灵宗众人,落在那依旧匍匐于地、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希望的赤狐身上。
“这狐狸,我带走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诸位若还有异议——”
他顿了顿,唇角笑意浅浅。
“不妨问问那位藏身暗处的朋友,可否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