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界之外,莽莽群山在夜色中沉默。古斐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迅速消失在天际尽头。作为一名既无系统傍身、亦无光环加持的穿越者,却胆敢将主意打到萧薰儿身上,这份“勇气”,倒也堪称一绝。

古香立于一座孤峰之巅,月色如霜,洒在她清冷绝艳的面容与随风轻扬的白色披风上。她目送着古斐远去,直至那点光芒彻底融入黑暗,心底才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涟漪。

我真是疯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冰冷。依照她刑司小长老的职责,一个域外灵魂悄然取代了已死的古斐,潜伏于古族,如此骇人听闻之事,理应即刻擒拿,上报高层,甚至惊动那些闭关的老怪物。可她却选择了合作,将自己的把柄递到了一个来历不明、野心勃勃的男人手中。

为什么?

因为不甘。

这两个字像毒藤,早已深深扎根于她的灵魂深处,缠绕着她的心脏,日夜汲取着她的血液与理智。她站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很多年前,站在古族外围院落里,仰望着空中那些驾驭流光、气息浩瀚身影的平凡少女。

她也曾天真地相信,天赋与努力便能决定一切。可现实是,她仅仅拥有五品血脉。在古族这样一个将血脉浓度奉为圭臬、视作力量与地位唯一尺度的远古族群中,五品血脉,意味着她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天花板便已被划定。她本可以安然接受命运,像绝大多数同血脉者一样,找一个差不多的伴侣,完成族内分派的任务,庸碌却平稳地度过一生。

但她不认。

实力,地位,尊严,他人的敬畏……她全都想要。这种在高等血脉族人看来简直是痴心妄想、不知好歹的念头,成了支撑她在那段暗淡岁月里唯一的光,尽管那光是如此灼热,几乎要将她自己焚毁。

最初,她只能做些最底层的杂役,在无数或明或暗的白眼与讥诮中,靠着察言观色、低声下气,勉强换取一点微薄的修炼资源。她拼了命地修炼,压榨着每一分潜力,终于在三十岁那年,踉跄着踏入了斗皇的门槛。然而,突破时的急切与资源匮乏导致的根基不稳,几乎断送了她的前路。若无奇迹,斗皇巅峰,便是她此生的终点。

而在古族,在贫瘠的外界可称霸一方的斗皇、斗宗,不过是族内中坚力量中毫不起眼的存在,距离真正的权力核心,隔着天堑。

她怎能甘心?

或许上天终究留有一丝“怜悯”,赐予了她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资本”,一副倾国倾城、我见犹怜的皮囊,一具玲珑有致、妩媚入骨的躯体。当修炼的坦途被血脉堵死,这便成了她手中唯一,或许也是最后,能够撬动命运的杠杆。

第一个“交易”对象,是一位寿元将尽、性情乖戾的族老。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不适的光芒,承诺以治疗根基的灵药换取她的“陪伴”,并暗示日后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古香信了。整整五年,她忍受着难以启齿的折磨与精神上的凌虐,像一件精致的玩物,被锁在那座弥漫着腐朽气息的洞府里。

直到那老东西耗尽了最后一口气,安然阖目,她也没见到所谓“传承”的只字片纸。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与玩弄。

那一刻,古香站在冰冷华丽的洞府中,看着那具枯槁的尸体,没有哭,也没有尖叫。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憎恨,如同毒液般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她恨那些高高在上、视她如草芥的高层,恨那些生来便拥有高等血脉、对她颐指气使的同族。难道血脉就是一切吗?难道开创古族的斗帝先祖,天生便流淌着九品血脉吗?她真想看看,这些将血脉奉若神明的人,是如何看待那位无中生有、缔造血脉源头的古帝的!

失败与屈辱没有让她倒下,反而淬炼出更加偏执的渴望。实力,权力,唯有掌握这些,才能将命运攥在自己手中,才能让那些轻贱她的人,付出代价。于是,她舔舐伤口,重新将自己包装起来,目光变得更加幽深,笑容也学会了更多的伪装。

机会再次来临。她成功接近了刑司一位手握实权的斗尊长老。与上一个不同,这位长老似乎更讲“信誉”,或许是贪图新鲜,也或许是真的被她某些特质打动,给予了她海量的修炼资源,并将她提拔为自己的副手。借助这些,加上她不顾一切的苦修,十年光阴,她终于踏入了斗宗巅峰,并在刑司站稳了脚跟,获得了“香长老”的称谓与表面上的尊重。

就在她以为终于可以在古族这潭深水中稍微喘息,筹划下一步时,古斐出现了。

那时的古斐还只是斗皇,修为远不及她。但古香永远忘不了他看自己的第一眼,那不是对刑司长老副手的敬畏,也不是对美貌女子的欣赏,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混杂着鄙夷与评估的轻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精心维持的冷傲外壳,直接看到了内里那些不堪的交易与挣扎。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与……危险。

“我们合作吧。”

古斐的开场白直接得令人错愕。他观察她很久了。前世在办公室政治中浸淫,意外穿越至此,他同样不甘心只做一个背景板,一个未来炎帝辉煌事迹的注脚。他在寻找合适的“棋子”,需要有足够的实力与地位,却又容易因欲望或弱点被操控。古香,这个刑司中风评微妙、凭借“特殊关系”上位的女剑仙,完美地符合了他的要求。

尤其是她眼底深处,那被她努力压抑、却逃不过他这种老油条眼睛的戾气与不甘。那是对现有秩序无声的憎恨,是亟待宣泄的火山。

最初,古斐试图以“帮助她更亲近、讨好萧薰儿小姐,从而获取更高地位”为诱饵。然而,听到“萧薰儿”三个字,古香眼中瞬间掠过毫不掩饰的厌恶,甚至直接转身欲走。

古斐愕然。据他所知,两人并无直接交集。电光石火间,一个猜测浮现。

“你憎恨高层?憎恨那些……高品级血脉的族人?”他试探着问。

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针,瞬间锁定了他。古香转身,眸中寒光凛冽,斗宗巅峰的威压让古斐呼吸一窒。他这才惊觉,无论对方如何上位,实力差距是实实在在的。

“我们可以合作,我是真心的。”古斐强自镇定。

“理由。”古香声音冷得像冰。他知道得太多了,这很危险。

古斐环顾四周,确定无人监听,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有个办法……可以让萧薰儿伤心,一辈子的那种。”

“就凭你?”古香几乎要嗤笑出声。古族族长千金,身份尊贵如天上明月,谁能伤她?谁敢伤她?

“她现在待在破落的萧家,喜欢上一个叫萧炎的小子。如果这个人死了,或者……废了,你说呢?”古斐盯着她的眼睛。

“那又如何?”古香不为所动,“就算那萧炎死了,以她的身份容貌,勾勾手指,什么样的男人没有?一个边陲小族的穷小子,有这么大影响力?”

“如果那个穷小子,是所谓的‘天命之子’呢?”古斐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什么意思?”

“今晚子时,老地方。我会告诉你一切。”古斐说完,不等她回应,便迅速离去。

按理,古香应该立刻将他拿下,或者至少设法控制,防止他将自己那点隐秘心思泄露出去。一旦曝光,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可能化为泡影,那位刑司长老也未必会保她。

但她没有。

她站在原地,月光照着她明暗不定的侧脸。她感觉到,古斐没有说谎。那是一种基于同样身处阴暗角落、对同类气息的微妙直觉。

子夜,荒山。

古斐早已等候。“现在,可以说了吧?”古香身影浮现。

“如果我说,在所有人眼中温柔圣洁、不食人间烟火的萧薰儿小姐,是因为‘知道’了未来,才刻意去抱一个穷小子的大腿,你信吗?”古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带讥诮,“她从来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么美好。内心精于算计,每一步,都早在计划之中。”

“你如何得知?”古香一字一顿,气息微凝。

“如果我说……这个世界,包括你,包括我,包括古族,包括整个斗气大陆,可能都是一部被人书写出来的故事,你信吗?”

接下来,古斐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以及他所“知道”的《斗破苍穹》原著内容,半真半假地和盘托出。只不过在他的叙述里,主角萧炎被描绘成一个好色贪婪、不择手段的卑鄙之徒,而萧薰儿则成了意外窥见“剧本”、心机深重、早早投资潜力股的绿茶。

“你大可以去打听,萧薰儿是否对那个叫萧炎的少年情根深种,呵护备至。堂堂古族千金,爱上边陲小城的落魄子弟,这故事本身,不就荒诞得可笑吗?但事实就是如此。”

古香听得怔然。古斐所言,天马行空,荒诞离奇,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合理”感,冲击着她固有的认知。

“我为何要信你?即便为真,与我何干?与你合作,又能如何?”

“我们可以先尝试影响她,让她‘堕落’。若不成,便等待时机,推动古元族长将她召回。届时,我们再设法,让那个萧炎‘意外’消失,或者……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古斐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想想看,她费尽心机抱住的‘未来大腿’,还没成长起来就断了,她会是什么表情?这难道不是一出绝佳的戏码吗?”

“就这些?你自己做不到?”古香依旧冷漠。

“如果我说……我能帮你,彻底摆脱现在控制你的那个刑司长老呢?”古斐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

古香瞳孔微缩:“……说。”

“那位长老,不是一直对萧薰儿小姐滞留萧家颇有微词,主张召回吗?”古斐阴恻恻地笑了,“只需要‘无意间’让他‘得知’,萧薰儿小姐在萧家,曾被那萧炎幼时以‘温养经脉’为名,几乎……摸遍了全身。你觉得,以他对小姐的‘关心’和古族那可笑的脸面,他会怎么做?而将这种‘丑闻’捅到族长面前的人,又会是什么下场?”

古香沉默了许久,山风呼啸而过。最终,她抬起眼,眸中是一片冰封的决绝:“好。若他真因此而死,我便帮你。”

……

后来的事情,如古斐所料,甚至更为顺利。那位斗尊长老在“义愤填膺”地汇报了某些“不堪听闻”的消息后,很快便因“行事鲁莽、冒犯族长、损害小姐清誉”等罪名被边缘化,不久便在一次“意外”中陨落。古香因“知情不报、约束不力”受到些许责罚,却也因此事显得“忠心耿耿”、“蒙受委屈”,不久后被调派,曾短暂担任萧薰儿的护卫,也算是一种补偿。

只是,她和古斐试图潜移默化影响萧薰儿性情的计划,却彻底失败了。那个少女心思玲珑剔透,看似温和,实则界限分明,很快便疏远了他们,并且对萧炎的钟情,有增无减。

月光下,回忆如潮水般退去。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古香白皙如玉的下颌滑落,坠入虚空。那是泪吗?或许吧。为那段浸透着挣扎与屈辱的岁月,也为那个曾经或许还残存着一丝天真的自己。

所有的苦难,她都扛过来了。接下来的路,她要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到那时,看看谁还敢说她名不副实,谁还敢用那种轻蔑的眼神看她!

纤手拂去那点湿痕,古香望向浩瀚夜空,心中誓言如铁:

古族,这个以血脉定尊卑的冰冷族群,终有一日,我会让你们为这套法则付出代价。

古薰儿,你这个生来拥有一切、连未来斗帝丈夫都好似命中注定的天之骄女,我定要撕下你完美的伪装,让你也尝尝跌落尘埃的滋味。

斗气大陆所有人,你们看着,我古香,凭手中三尺青锋,亦可问鼎斗帝之境!

凭什么我要承受如此多的苦难?凭什么这世道如此不公?凭什么……我不如她古薰儿?!

“轰,!”

心绪激荡间,凛冽剑气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化作一道凄冷月华般的匹练,横扫而过。远处一座耸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山峰,自山腰处被齐整切断,上半截山体轰然坍塌,激起漫天烟尘。

剑气纵横,方显美女剑仙本色。

古香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情绪失控从未发生。她轻笑一声,转身,红白披风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身影没入古界入口的空间涟漪之中。

只有一声极轻、仿佛错觉的呢喃,残留于呼啸的山风里:

“你在利用我,古斐……而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你呢?”

“知晓未来的域外之人啊……我倒是很期待,看到你计划破产、狼狈不堪的模样。想来,定是精彩万分吧。”

“还有,那个叫萧炎的……你是否真如他所言那般不堪?我倒是……很想亲眼见识一二呢。”

“可千万别……太快就死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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