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香似是对他内心翻涌的念头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她抬起手,漫不经心地端详着自己修剪得宜、莹润如玉的指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剑谱。“说吧,急匆匆传讯叫我出来,所为何事?你不是该寸步不离‘护卫’我们那位大小姐么?莫非……萧家出了什么有趣的变故?”她语气慵懒,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好奇。
古斐松开紧握的拳,脸上适时地蒙上一层阴郁:“变故?何止!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名叫凤凝霜的女斗王,如今与那萧炎形影不离,关系匪浅。依我观察……她恐怕与我等是‘同类’,也是个见风使舵、专会抱大腿的货色。”
“哦?”古香尾音微扬,依旧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又如何?与我何干?”
“自然与香长老有关!”古斐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速加快,“那凤凝霜不仅亲近萧炎,与萧薰儿也打得火热,三人俨然已是一党!更棘手的是,那萧炎如今的修为进度,已远超原本轨迹,现下已是四星斗者!其中蹊跷,绝非寻常。此子已成变数,为保未来安稳,必须先下手为强,将其……除去!”
“杀人?”古香终于抬眼,清冷眸光如剑锋般扫过古斐,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种事,你自己动手便是。我可不想去触那位‘大、小、姐’的霉头。”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与几乎压抑不住的恨意。
古斐早有所料,立刻抛出筹划已久的方案:“若是直接击杀风险太大,那……废掉呢?药尘如今只剩灵魂,至多发挥斗皇实力。那凤凝霜,我自有办法将她引离乌坦城。届时,我还会另寻‘帮手’。香长老您无需亲自出手,只需将此事以‘担忧小姐安危、萧炎乃不稳定因素’为由,巧妙地禀报给族内长老团,促成议事。一旦族中下令调查或有所动作,萧薰儿与凌影必然会被暂时调开或牵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一边踱步,一边将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越说越觉得天衣无缝,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只要萧炎天赋被废,沦为庸人,他便再无资格以‘天才’之名踏入古族,更别提娶萧薰儿!届时,家族自会为小姐另择‘良配’……这不也正是香长老您乐见的结果吗?一个嫁予不喜之人的萧薰儿,一个心灰意冷、备受打击的萧薰儿……岂非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山风掠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古香沉默了片刻。她望着远处古界方向那隐于空间褶皱后的恢弘轮廓,眼神幽深难测。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好。你若能说动族内,尤其是……让古元点头,我便在关键时刻,助你一臂之力。”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针,刺向古斐:“但你要记住,我要的,可不止是看着萧薰儿嫁个不喜欢的人那么简单。”
古斐心头一跳,随即涌上狂喜,连忙道:“明白!香长老放心,只要我们联手,步步为营。待萧薰儿心神失守、最为脆弱之时……您想让她‘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有的是机会。人在绝望之时,最易被掌控,不是么?”他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欲望与野心的邪笑。
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各自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随即同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化作流光,一前一后,投向那古老而强大的界域入口。
……
古香能在古族刑司立足,并拥有不小的影响力,手段确非常人可及。数日后,她凭借多年经营的人脉、看似无懈可击的“为族中未来考虑”的说辞,以及那份难以言说的隐忍与“懂事”,终于说动了一位在长老团中颇有分量的刑司大长老,将“萧薰儿滞留萧家利弊再评估”一事,正式提请族内高层议事。
古朴恢弘的议事堂外,古斐跟随在古香身后,心情紧张中夹杂着兴奋。眼前的建筑看似寻常,甚至比不上外界一些大家族的厅堂华丽,但他深知,能踏入此间议事的,无一不是古族真正的核心权力人物。以他区区护卫首领的身份,若非古香引荐,此生恐怕都无资格靠近。
“进来吧。”
脚步刚刚踏上第一级石阶,一道平和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便直接在他与古香耳边响起。下一刻,周遭景色如水波般荡漾、变换,两人已直接置身于议事堂内部。
古斐甚至没敢立刻抬头打量四周。因为就在这间并不算特别宽敞的厅堂正中央,一道身影的存在感,如同恒星般吞噬了所有光线与注意力。
古元。
古族族长,九星斗圣巅峰,这片大陆真正屹立于金字塔尖的寥寥数人之一。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主位上,面容平和,气息内敛,却让人感觉面对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深不可测,威严自生。在他身旁,还坐着数位气息沉凝如渊的老者,皆是平日难得一见的族中长老,每一位的实力与权柄,都足以在外界掀起滔天巨浪。
“古斐,”一位坐在古元下首、面容古板的长老率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今年由你负责的例行汇报中,极力主张薰儿小姐应提前回归族内,可有此事?”
“回古陨长老,确……确有此事,属下是觉得……”古斐连忙躬身,心跳如擂鼓。
“身为小姐近侍,首要职责是护卫周全,而非僭越本职,对小姐去留妄加评议。”古陨长老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你可知,仅凭此条,便已逾越?”
冰冷的汗意瞬间爬上脊背。古斐清楚,在这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自己与蝼蚁并无区别,生死荣辱,皆在对方一念之间。
“古陨长老,且听他如何说吧。”一直沉默的古元终于开口,他挥了挥手,目光落在古斐身上,看不出情绪,“古斐,你既执意提请此事,便说说你的理由。若无法说服我等,族规森严,你当知晓后果。”
“遵……遵命!”古斐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尽管他心中对古元的评价离不开“优柔寡断”、“缺乏魄力”这些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标签,甚至私下嘲弄过这位族长将萧玄嘱托照顾到萧家近乎没落,但此刻直面这位九星斗圣,那种源自生命层次与绝对力量的恐怖威压,依旧让他灵魂都在战栗。他毫不怀疑,对方只需一个念头,自己便会化为齑粉。
“族长,诸位长老明鉴。”古斐低下头,姿态谦卑至极,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属下在萧家侍奉小姐多年,细观之下,实觉小姐……已无必要继续滞留于那偏隅之地。”
“哦?何以见得?”古元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无人能从他平静的面容窥探其内心所思。
“因为小姐在萧家所能得到的一切,古族都能给予,且能给予的更好、更多!”古斐抬起头,语气变得恳切,“萧族已然破落,资源匮乏,环境闭塞。小姐身负我族至高血脉,天赋震古烁今,留在那里,实则是……暴殄天物,平白浪费光阴与潜力!”他巧妙地避开了萧薰儿身负“取得陀舍古帝玉”秘密任务的真相,那并非他有资格知晓的层面。
几位长老闻言,面上露出沉吟之色,有人微微颔首,显然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古族内部,本就一直不乏反对萧薰儿久居萧家的声音。
“详细说来。”另一位长老示意道。
“是。”古斐精神一振,知道自己已经撬开了一丝缝隙,“请容属下斗胆直言。小姐在萧家,固然因其天资容貌备受瞩目,无人敢欺,生活也算顺遂。但此等境遇,我古族难道提供不了吗?只会更好!”
他略作停顿,偷眼观察上首反应,见古元并未流露出不悦,才继续小心说道:“萧家虽小,却也并非净土。族内几位长老与现任族长萧战之间,为了权柄利益,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耗费心力,鸡犬不宁。而倾慕小姐者众多,其中难免有品行不端、心怀不轨之徒。萧战族长纵然有心维护,终究能力有限,难以面面俱到。我等身为护卫,若无小姐明确指令,许多‘家事’亦不便插手,长此以往,实在担心会影响到小姐的心境与安全。”
听到“长老争斗”、“牵制精力”等语,古元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他自己贵为族长,族内派系倾轧、长老掣肘之事,又何尝少了?让女儿远离这些,本是他一番苦心,可若萧家也同样如此……
古斐察言观色,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趁热打铁,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再者,乌坦城地处偏远,防卫力量薄弱。小姐身份尊贵,万一行踪泄露,被某些居心叵测的势力盯上……纵然我等护卫拼死血战,恐怕也难保万全!族长,诸位长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荒唐!”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拍案而起,“哪方势力敢动我古族千金?活腻了不成!”
“长老息怒!”古斐连忙躬身,“正因小姐身份贵重,才更应防患于未然。您看,如今萧家不就凭空多了一个来历不明、斗王巅峰的凤凝霜么?这便是不稳定因素!说到底,萧家于小姐而言,终究只是毫无血缘的陌路之人。古族,才是她的根,有她的血脉至亲!小姐终有一日要归来,何必让她在最宝贵的修炼黄金期,蹉跎于那没落之地?这岂不是……暴殄天物,折损我族未来支柱?”
他这番话,可谓句句戳中了许多长老的心思,亲情牌、安全牌、天赋牌,一一打出。最关键的是,他精准地把握住了古元的性格弱点,这位族长实力冠绝大陆,却在某些关乎亲情与旧谊的决策上,常常显得顾虑重重,缺乏雷厉风行的决断力。若此刻坐在这里的是萧玄、魂天帝甚至烛坤,古斐绝不敢如此进言。
果然,听完古斐一番“情真意切”、“有理有据”的陈述,古元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动摇与一丝愧疚。他让薰儿前往萧家,本意是让她远离古族内部的纷扰,同时完成那项秘密任务,也算是对萧族故旧有个交代。可这些年传回的消息,女儿似乎并未如他所愿获得单纯的快乐,反而与那萧家小子越走越近……今日古斐这一说,更让他意识到,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萧家亦非世外桃源。自己这个决定,难道真的错了?会不会反而将女儿推向了另一种不可测的境地?
看到古元陷入沉思,古斐知道只差最后一把火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朗声道:“族长!若您是顾虑昔日与萧族的情谊,我等完全可以携带厚礼,补偿萧家这些年的照顾之情!同时,从我族中挑选一位品貌皆佳、血脉合适的女子,与萧家如今年轻一辈天赋最强者缔结婚约,以此维系两族之谊!如此,我古族既全了旧情,又给予了萧家足够的庇佑与未来,岂不两全其美?”
就在他说出“挑选其他女子与萧家结亲”时,一旁静立的古香,眼底深处骤然闪过一丝近乎怨毒的厉芒,快得无人察觉,旋即又恢复成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
古元闻言,眼神微亮。这倒是个折中的法子。既能名正言顺地将薰儿接回身边,避免她越陷越深,又能对萧家有所补偿,维系那点香火情,甚至更方便日后……取回古玉。代价远比牺牲女儿的幸福要小得多。
他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做出了决断:“罢了。薰儿……离家已久,是时候回来了。古斐所言,不无道理。便依此议,准备厚礼,接薰儿回族。至于与萧家结亲之事……稍后再议,可选适龄优秀子弟,与萧家天赋最佳者联姻,以示我族照拂之心。”
“族长英明!”众长老纷纷拱手附和,看向古斐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认可。这小子,倒是出了个不错的主意。
“既已决定,事不宜迟。”古元抬手,指尖斗气流转,瞬间凝成一卷萦绕着淡淡金芒的绢帛,盖上独特的族长印记,“古斐,你持我手书,即刻返回乌坦城,面交薰儿。命她与凌影,交接事务后,速速归来。”
“是!古斐领命!”古斐强压住心头的狂喜与一丝后怕,恭敬无比地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那卷轻如羽毛、却重逾山岳的手书。
退出议事堂,直到远离那片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古斐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山风吹过,一片冰凉。纵然是古元这样“好说话”的族长,方才那短短的片刻,也让他如同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香长老,”他定了定神,对身旁的古香低声道,“还需劳烦您准备一些小姐平日喜爱的物件,或是能安抚心绪的礼物。小姐骤然得知要回族,恐怕……心情难免低落,我们需得提前有所准备,方显关怀。”他话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与古香悄然交汇,这是他们早先约定的暗号,意指计划第一步已顺利达成,后续需继续以“体贴关怀”的姿态进行,以防在古界之内,被某些灵觉超常的强者察觉到他们真实的恶意。
古香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意森森的笑意,缓缓道:“这是自然。我跟在小姐身边时日不短,自然最是懂得……如何才能让她,‘开心’起来。”
计划的第一步,已然成功。而古香,这位身居高位、实力强横的女剑仙,为何会与古斐这样的小人物合作,甚至对萧薰儿怀有如此深刻的恨意?
她的心底,似乎埋藏着一道源自过往、不堪回首的狰狞伤疤。而那伤疤,或许正与古族内部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以及“联姻”二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