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位于商业街一角的一处公共卫生间。此时,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名穿着制服的王都卫兵正在维持秩序,驱散围观的人群。
「让开!我是玛塔公爵!」
公爵焦急地拨开人群,冲到了警戒线前。
「公爵大人!」
一名负责现场的卫兵小队长认出了他,立刻行礼,但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慌张和不知所措。
「我的保镖呢?那个叫劳伦的精灵在哪里?」
公爵四处张望,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报告公爵大人,劳伦先生并不在这里。」
卫兵小队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汇报道:
「十分钟前,劳伦先生浑身是汗地跑来向我们报案。他说索拉小姐在进入这个卫生间后就离奇失踪了。」
根据卫兵的转述,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大约半小时前,劳伦陪同索拉小姐散步至此。索拉小姐说要去方便一下,便独自进入了女卫生间。
劳伦作为尽职的保镖,虽然不能跟进去,但也死守在唯一的出口处。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姐始终没有出来。
起初,劳伦以为是女孩子比较慢,或是身体不舒服。但他还是不放心,于是拦住了一位正准备进去的人类女性,恳请她帮忙查看一下里面有没有一位精灵族少女。
那位女士出来后的回答,让劳伦如坠冰窟——『里面空无一人』。
意识到大事不妙,劳伦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廉耻,甚至做好了被当成变态抓起来的觉悟,直接冲进了女厕所。
结果正如那位女士所说,里面空空荡荡,除了残留的香水味,什么都没有。
「确认小姐失踪后,劳伦先生就像疯了一样。」
卫兵小队长心有余悸地说道:
「他向我们说明了情况,要求我们立刻封锁周边街区进行搜查。然后……还没等我们完全部署好,他就说‘我不能在这里干等,我要去找她’,然后就冲出去了。」
「他去哪了?」
「不知道……他跑得太快了,一眨眼就不见了。不过看方向,似乎是往平民区那边去了。」
「这个乱来的家伙……」
玛塔公爵又气又急。劳伦这是关心则乱,但公爵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亚什夫人,这……」
公爵六神无主地看向身边的谢莉丝。他也没了主意
虽然事态紧急,但他毕竟是男性贵族,也不好这就样大摇大摆地闯进女卫生间仔细勘察。
「让开。」
谢莉丝没有废话,推开挡路的公爵和卫兵,径直走进了女厕所。
「让我来看看,到底是密室失踪,还是拙劣的把戏。」
她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转了一圈。只是一瞟,大量的信息就流入了魔王的脑中。
没有暗门,没有魔法波动的残留。正常的出口只有劳伦死守的那个大门,而在那种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大活人无声无息地带走,除非是空间传送,否则绝无可能。
但如果是空间传送,必然会留下剧烈的魔力湍流。这里却干净得像张白纸。
劳伦也转告给刚才的官兵过,他守候期间虽然有其他女性出入,但并没有人携带能够装下一个女孩子的大箱子或行囊。被他人在劳伦眼皮底下带走的可能性不大。
谢莉丝抬起头,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位于墙壁上方、半开着的通风窗上。
那是用来换气的窗户,位置很高,一般人根本够不着。但对于身体轻盈、身手矫健的精灵来说,并非不可企及。
谢莉丝眯起眼睛,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窗户虽然是虚掩的,但是下方的窗沿处,有一抹灰尘似乎刚刚才被什么东西擦掉,露出了底下的木质纹理。而上侧的边沿,依然覆盖着清晰可见的厚灰。
「哼……原来如此。」
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结论已经昭然若揭。
走出卫生间后,门口的玛塔公爵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迎了上来:
「亚什夫人,有什么发现吗?难道小女真的是在这里被什么高手用传送魔法拐走了吗?还是说有隐形人?」
现在包括公爵在内,所有人都倾向于是「被高手拐走」。毕竟前几天刚经历了那场千人级别的袭击,有些草木皆兵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谢莉丝给出的结论却完全不同,甚至有些让人大跌眼镜。
「放心吧。索拉那家伙,大概是私自逃走的。」
「……啊?」公爵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私、私自逃走?」
「没错。」
谢莉丝指了指身后。
「我刚看过里面了。没有暗道,也没有魔法痕迹。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个通风窗。窗户下沿有比较新的灰尘被擦去的痕迹,但上方没有。这说明刚刚有一个身材较小、身手灵活的人踩着窗沿爬出去了。如果是被强行掳走,挣扎的痕迹会更乱,甚至会留下打斗的痕迹。但那个痕迹很干净,更像是她自己小心翼翼爬出去的。」
「可……可是……」
光是如此的话,似乎还不够说明索拉并没有被人拐走。虽然玛塔公爵也不希望索拉被带走,但现在的他也不敢轻易排除这个可能性。更重要的是....
「索拉为什么要逃走?」
「因为她在生你的气啊,你这爹怎么当的?」
谢莉丝毫不留情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你想想看。索拉提出要出门散心,还在这里突然要上厕所,这些都只不过是随机的偶然事件。是因为她在生你的闷气,才会临时起意跑出来的。外人不可能提前计算到『索拉一定会从餐厅出来』和『索拉一定会在这里上厕所』这两件事。哪怕知道她在生气,她也有可能去公园、去景点,或者去别的餐厅吃饭,毕竟她刚才都没怎么吃东西。上厕所,而且偏偏是这里的厕所,是根本没法预测的。所以,『因为想拐走索拉,所以在这个女卫生间里提前埋伏』这种精密计划,是绝对不可能成立的。」
谢莉丝再次像侦探一样做出推理。似乎有些道理。但公爵依然不放心。因为‘被拐走’除了有人提前准备暗算之外,也有另一种可能
「那……那如果只是临时起意呢?比如一个本来就不是好人的女罪犯正在上厕所,这时索拉进来了,她看索拉穿着华丽,所以突然作案,打晕并带走了索拉……」
「这也不太可能。」
谢莉丝依然否定了这一看法,并且给出了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
「「如果是那样的话,对方更可能直接走大门出去。你家索拉从来没来过人类王国。不会有人看她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贵族。如果是厕所内的女人临时起意作案,她既不认识你,也不知道劳伦的存在,那么她怎么可能会知道门口有保镖在等候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构造。
「而且,女厕所不像男厕所那样有一排明晃晃的小便池,可以一眼看清来者的穿着。这里全是隔间。正常上厕所时,隔间内的人只能通过门缝看到路过之人的裤腿或裙摆一角。索拉从来没来过人类王国,没人认识她。在这种情况下,想要仅凭裙摆一角就判断出『这是个有钱的贵族小姐』,并且在几秒钟内制定出绑架计划,还能完美避开门口保镖的耳目……这种概率太低了。」
综上所述,谢莉丝双手抱胸,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结论就是——索拉那丫头在生你的闷气。她对你擅自把劳伦推上死亡游戏感到不满。所以她想自导自演一个失踪事件,再让劳伦找到她,从而让你因为愧疚而更加感谢、器重劳伦吧。但是劳伦是她的贴身保镖,肯定不会同意她乱跑。所以她只能找借口甩开劳伦。餐厅和公园那种开阔地带是没法躲开劳伦视线的。硬要选的话,只有『男性止步』的女卫生间,才能暂时制造出视觉盲区。所以她才选择了这里。」
谢莉丝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公爵,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我看这件事的责任,大概全在你哦,公爵。是你把女儿逼急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玛塔公爵也不得不接受,这一说法的可能性确实大得惊人。
虽然有想过女儿会因为自己的擅作主张而不满,但没想到会演变至如此地步。
「扑通。」
玛塔公爵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懊恼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像是在惩罚自己一样。
「我糊涂……我太糊涂了……我为什么要对索拉撒谎……我……我对不起她……」
「别哭了,烦死了。」
谢莉丝严厉地打断了这个自责的老父亲。
「虽然我说索拉大概是自己溜走的,但这不代表她现在就一定安全。」
她冷冷地提醒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她一个人跑到王都这么人多眼杂的地方,又穿着那么显眼的衣服,在外面被人盯上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那些人贩子可不管她是不是离家出走,只要是肥羊就会下手。你们最好快点找到她。不然,我刚才否定的『临时起意的犯罪』,搞不好就要在别的地方变成现实了。」
「……亚什夫人说得没错!」
玛塔公爵猛地惊醒,强行振作起来。他用力拍打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如果……如果索拉是为了让劳伦找到她,从而使我更感激劳伦的话,那么索拉一定会去劳伦更可能清楚、或者两人有过约定的地方……我去找劳伦!谢谢你,亚什....亚什夫人?」
正要为提供了一个清晰调查思路而感激谢莉丝时,玛塔公爵忽然发现,刚刚还在自己面前的谢莉丝,不见了。
完全没有看到她离开,也没有听到脚步声。
就好像瞬间移动一样,那个黑发的女人彻底消失在了公爵的视野之中,只留下一阵淡淡的风,仿佛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
「嘿嘿……这丫头,细皮嫩肉的,估计能卖个好价钱……」
阴暗潮湿的死胡同深处,几双贪婪的眼睛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角落里的猎物。
王都堪巴城虽然是人类王国的核心,戒备森严,治安优秀。但再怎么说,这也是一座拥有上千万流动人口、汇聚了全国乃至全大陆三教九流的超级都市。
光鲜亮丽的繁华之下,必然滋生着阴暗的角落。鱼龙混杂,犯罪行为根本无法完全避免。
而索拉·玛塔,这位来自精灵之森的温室花朵,很不幸地,就成为了这帮人贩子眼中千载难逢的绝佳「商品」。
一个独自走在大街上,周围没有任何家长或保镖跟随,还穿着一眼看上去就很昂贵的丝绸长裙、戴着宝石首饰的精灵族女孩。在这些人眼里,她简直就像是一个会走路的、贴着「快来绑架我吧」标签的巨大金库。
正逢年关,也是所有人都急需用钱的时候。这伙专门以买卖孤寡儿童、异族少女为生的犯罪分子,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立刻盯上了索拉。
虽然索拉表现得十分警惕,小心翼翼。但一个人走在完全陌生的异国城市里,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和紧张,远胜于这个从未离家过的女孩的想象。
不管是谁,只要看一眼,都会知道这个女孩非常害怕,心虚,没有任何社会经验。这正是最好的下手对象。
果不其然。当索拉走到一个人少的街区时,有两名看起来像是醉汉的人贩子假装吵架,挡住了去路。索拉立刻警觉起来,准备转身逃走,并向路人寻求协助。
但她不知道,这只是诱饵。
早已安排在后方,假装是普通路人的同伙守株待兔,正好逮到了想要向自己求助的索拉。
仅仅是摸出一个涂有强效**的手帕,往索拉脸上一抹。那个可怜的女孩连一声尖叫都没发出来,就立刻昏倒在地。
随后,她被人像搬运货物一样抬上了路边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带到了这个位于贫民窟深处的死胡同里。
如果是在精灵之森,遇到危险时向他人求助,那么基本上是可以顺利脱离险境的。哪怕是陌生人也会伸出援手。
但这个未经世事的精灵族大小姐,还是过于低估了人性的丑恶,也高估了这里的治安。
人贩子们用绳索将索拉捆好,限制住她双手双腿的行动自由。用粗布堵住她的嘴巴,以防索拉大声呼救。随后开始像检查牲口一样,检查索拉的随身物品。
索拉携带的现金本身就不少,那是她这几年攒下的所有零花钱。而她脖子上佩戴着的那条镶嵌着宝石的项链,更是玛塔家的传家宝之一,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并非凡品。
人贩子们两眼放光,贪婪而又邪恶的本性暴露无遗。
「发财了!发财了!」
领头的刀疤脸男人数着钱袋里的金币,笑得嘴都歪了。
「原本以为今年差不多也就这样了,只能绑几个流浪汉去充数。没想到收摊之前,还能钓到这么一条大鱼啊……」
「个,十,百,千……哇!这丫头居然敢随身带几万精灵币的现金出来!这都够买下一栋小房子了吧?估计是什么超级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离家出走吧?」
另一个瘦猴一样的男人把玩着那条项链,啧啧称奇。
「还有这个项链,这成色,这魔力波动……这可不是一般有钱人能戴得起的东西……嘿嘿,这下我们不仅可以把她卖了,还可以向她的暴发户老爹狠狠敲诈一笔赎金咯……」
「而且还是个漂亮的精灵族……看这皮肤,看这耳朵,真是个上好的货色。」
第三个胖子搓着手,用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眼神上下扫视着索拉。
「把她卖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地下拍卖行,或者那些喜欢收藏异族少女的变态贵族,肯定还能再多赚一笔哦!起拍价至少五十万!」
「说得对!赶快数完,待会把她装进箱子里,绑回大本营去……不过在那之前……」
胖子舔了舔嘴唇,向索拉逼近了一步。
「在卖掉她之前,我们要不要先验验货?毕竟这么极品的精灵,这辈子可能也就这一次机会了……」
「嘿嘿嘿……我也正有此意。」
三个人贩子一边数着钱,一边对索拉投去不怀好意的、充满了淫邪欲望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一堆即将拿到手的金币,以及一个可以任他们随意摆布、发泄欲望的玩偶。
而索拉。
虽然刚刚才从昏迷中苏醒,大脑还有些昏沉。但也很快根据自己被捆起来的现状,以及眼前这三个恶魔的对话内容中,迅速得知了自己危险至极的处境。
她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瑟瑟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恐惧,紧张,担忧,后悔……无数在和平的精灵之森中未曾体验过的负面情绪,瞬间支配了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
可怕。
原来人类,是这样可怕的生物吗?
会对弱者毫不掩饰地表露丑恶的嘴脸,露骨的恶意,无尽的贪婪……甚至连基本的同情心都没有。
自己会被这些人怎样?被凌辱?被杀掉?被当成奴隶卖掉?
无论如何,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就会永远无法见到父亲,永远无法回家……也永远无法再见到她心爱的罗兰大人了。
想到这里,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呜呜……父亲大人……罗兰大人……劳伦……」
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着那些熟悉的名字。
事到如今,她才为自己鲁莽而又幼稚的行为感到痛彻心扉的后悔。
擅自甩开自己的保镖,独自一个人在这险恶而又复杂的地方游荡……这对一个第一次来到人类世界的精灵少女来说,根本无异于自杀。
为了和父亲怄气,为了耍那点可笑的小性子,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过沉重了。这个少女完全承担不起。
现在她才回忆起父亲的保护与温暖是多么珍贵。为自己远离父亲与保镖而感到无比的悔恨。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没人知道她在这里。没人会来救她。
胖子的手已经伸向了她的衣领。
索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噩梦的降临。
……
「喂。」
就在那个胖子的脏手即将触碰到索拉的瞬间。
就在这三个人贩子开心地讨论着如何瓜分钱财和处理索拉的时候。
一个冰冷、没有任何起伏,却如同死神宣判般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们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