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虽然已经到了‘思维具体’阶段,能抗住那种污染,但不代表你能在里面待太久。时间长了,你的意识照样会被侵蚀。”
“而且——”赤乌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进去之后,可能会看到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一定是真的,但看起来会很像真的。”
“可能会看到丑敛。可能会看到她还在那儿,还在笑,还在喊你前辈。但那都是假的,都是玄身残留的‘回响’——”
“就像录音机里反复播放的录音,听起来像真人在说话,但其实只是一段固定的声波。你能分清那是假的吗?”
荷玖禄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能。”
“行。”赤乌兔从神经束旁边蹦开,朝跃迁间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走吧。我帮你重新校准坐标。”
荷玖禄转身,朝跃迁间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赤乌兔一眼:“谢谢。”
赤乌兔的三瓣嘴咧开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平时的戏谑,只有一种复杂的、混着理解和无奈的意味:
“吱咕咕……别谢我。等你看完那些残骸,什么都找不到的时候,别骂我就行。”
荷玖禄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跃迁间的门在荷玖禄面前无声地滑开,那三道同心圆环静静地悬浮在空间中央,圆环表面的“假言”符文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在等待什么。
荷玖禄踏入跃迁间中央,站定。
银白色的光芒在她脚下炸开,吞没了荷玖禄的整个身体。
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秒,荷玖禄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然后她消失在光芒里。
洞天的紫色天空下,那团遮天蔽日的黑色肉块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散落在整个洞天各处的、无数大小不一的残骸。
有的像被撕碎的布片一样挂在其他的残骸上,漆黑一片,偶尔还在微微蠕动。
有的像凝固的血泊一样摊在地上,表面覆盖着一层诡异的灰白色薄膜,薄膜下有东西在缓慢游动。
还有的干脆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无法描述形状的、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存在,在洞天那扭曲的空间里缓缓飘浮。
荷玖禄悬浮在半空,红色的眼眸扫过这一切。
然后荷玖禄低下头,看向脚下不远处——那里,有一块相对完整的残骸。
那是一截触手,大约十几米长,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眼睛。
那些眼睛此刻全都闭着,眼皮上还能看到细小的血管在微微搏动。
荷玖禄降落在那截触手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那漆黑的表面。
触感冰凉,粘腻,像摸一条死去的巨型蚯蚓。
荷玖禄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截触手——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洞的、没有任何意识活动痕迹的……死物。
荷玖禄睁开眼,站起来,继续朝下一块残骸走去。
一块,又一块,又一块。
有的残骸里残留着玄身最后时刻的“回响”——那些画面一闪而过,有邪教徒在膜拜,有“棋子”在嘶吼,有娥姝在战斗,但没有任何属于丑敛的东西。
荷玖禄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小时。
这个洞天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那紫色的天空和散落的残骸,永远不变。
直到最后,荷玖禄在洞天边缘一处相对完整的废墟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眼球,七彩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静静地躺在一块半塌的石板上。
那些七种颜色——红橙黄绿蓝靛紫——在眼球表面缓慢流淌,像活着的彩虹。
荷玖禄的脚步停住了,她盯着那颗眼球,盯了很久。
然后荷玖禄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
手指触碰到眼球的瞬间,那眼球——动了。
它转动了一下,那七彩色的虹膜对准了荷玖禄。
然后,从那眼球里,传出了一个声音:“荷玖禄前辈。”
那是丑敛的声音,活泼的、带着上扬的尾调,像每次喊荷玖禄时一样——荷玖禄的手指僵住了。
“你怎么来啦↗?”那声音继续说,“这里好无聊的↘!到处都是那些恶心的东西↖!你能带我回去吗↗?”
荷玖禄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颗眼球。
那七彩色的虹膜还在流淌,那声音还在继续:“我好想再吃一次冰淇淋↘!就是上次那种,彩虹色的↗!你说过要陪我一起吃的↖!你不会忘了吧↘?”
荷玖禄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荷玖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红色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波动。
“你不是丑敛。”荷玖禄说。
那眼球的声音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你在说什么呀↗?我就是丑敛啊↘!你看这颜色↖!七彩的↗!只有我才有↘!”
“你是玄身的‘回响’。”荷玖禄打断它,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一段固定的声波,反复播放的录音。你以为你在说话,其实你只是在重复最后残留的信息。”那眼球沉默了。
“而且,”荷玖禄继续说,“丑敛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问我‘你不会忘了吧’。她知道我不会忘。”
那眼球——那七彩色的虹膜——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然后,那震颤停了。
那眼球里传出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丑敛那种活泼的、上扬的语调。
是一种更轻的、更飘忽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荷玖禄前辈……”
那声音只说了一句话:“活下去。”
然后那眼球——那最后一块可能残留着什么的东西——突然炸开,化作无数七彩色的光点,消散在紫色的天空下。
荷玖禄蹲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消失,最后什么都不剩。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光点消失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