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个吃下你战友的怪物的遗骸,想办法变成你战友的模样,然后告诉你,这就是‘复活’了?”
荷玖禄的眉头微微皱起。
“丑敛现在已经完全成为那个‘异常’的养分了。”赤乌兔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不是‘被困在里面’,不是‘还在挣扎’,是彻彻底底的——消解、融合、转化。”
“她最后的意识碎片驱动了玄身的本能,让你活了下来。但在完成那件事之后,那些碎片本身呢?”
“它们也消解了。它们变成了那个本能的一部分,变成了驱动‘把你复归原状’这个过程的燃料。燃料烧完了,就什么都没了。”
荷玖禄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赤乌兔没给她机会。
“物质体死了就是死了。”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盯着荷玖禄,“你知道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人类的身体一旦停止运转,大脑一旦缺氧超过几分钟,意识就会永久消失。”
“那些什么‘灵魂’、‘转世’、‘来世’——全是意识世界那边的东西,跟物质世界没有半毛钱关系。物质世界的生命,死了就是死了。”
“意识客体确实可以有不依附于物质而存在的意识——但那是指‘诡异’那种级别的玩意儿,不是指人类。”
“人类的意识必须依附于物质的大脑才能存在。大脑坏了,意识就没了。丑敛的大脑呢?”
“在玄身吞下她的那一刻就已经没了。被消化了,被分解了,被转化成别的什么东西了。”
赤乌兔顿了顿,抬起一只前爪,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就算退一万步讲——就算公济世愿意按照丑敛的基因序列,一比一地克隆出一个基因100%一模一样的个体出来,那又怎样?”
“那说到底也不是同一个人。基因一样,长相一样,甚至可能性格都差不多——但那又怎样?她会有丑敛的记忆吗?”
“会有丑敛的经历吗?会有丑敛和你们一起战斗、一起笑、一起吃冰淇淋的那些瞬间吗?”
“没有。她什么都不会有。她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塞进了一个十岁女孩的身体里。”
赤乌兔放下前爪,纽扣眼睛直直地盯着荷玖禄:“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是你们人类自己的哲学家说的。”
“丑敛之所以是丑敛,不是因为她长那样,不是因为她有那种基因——是因为她经历过那些事,遇见过那些人,做出过那些选择。”
“她是在浴淋市长大的丑敛,是被其他孩子排斥却依然能笑出来的丑敛——”
“是第一次拿到‘魔法思维’时兴奋得快跳起来的丑敛,是在战场上把最后一点力量分给你们然后自己被吞掉的丑敛。”
“这些东西,克隆体能复制吗?复制不了。你就算造出一万个长得和丑敛一模一样的人,那也不是丑敛。那只是一万个空壳。”
荷玖禄站在原地,红色的眼眸看着赤乌兔,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荷玖禄的手指——那垂在身侧、刚才还稳稳地握着拳的手指——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想救她。”
赤乌兔的声音放轻了些,那语气里混着某种很少出现的东西——可能是同情,可能是无奈,可能是两者兼有。
“吱咕咕……我知道。你们一起战斗过,一起从‘异境’里杀出来过,一起打过那些邪教徒和‘棋子’。她是你的战友,你不想让她就这么没了。”
“但有些事,没了就是没了。你再怎么不甘心,再怎么想办法,也改变不了。”
赤乌兔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荷玖禄,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现在能站在这儿,完好无损地站在这儿,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丑敛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存在换了你的存在。她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你,包括她自己最后的意识碎片,包括她可能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你现在跑去那个洞天里翻那些玄身残骸,试图从里面找出点什么——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你是在尊重她,还是觉得你是在浪费她用命换来的东西?”
荷玖禄没有说话,空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那些神经束脉动的轻微嗡嗡声在回荡。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赤乌兔以为荷玖禄不会回答了。
然后荷玖禄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你说的都对。”
荷玖禄抬起头,红色的眼眸看着赤乌兔,那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崩溃,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了然。
“我知道物质体死了就是死了。我知道克隆出来的不是同一个人。我知道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换了关系就不是那个人。”
荷玖禄顿了顿,继续说:“但我总得……试试吧?”
“哪怕只是去那个洞天里看一眼。哪怕只是捡回来一块残骸。哪怕那残骸里什么都没有——我也得试试。”
“不然我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每次闭上眼睛就想起她最后那个样子?每次看到彩虹就想起她的七彩马尾?每次听到有人笑就想起她喊‘荷玖禄前辈’的声音?”
荷玖禄的声音依然很稳,但那平稳下面压着的东西,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缝:“我得做点什么。哪怕那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也得做。”
赤乌兔沉默地看着她,三瓣嘴抿成一条线。
然后赤乌兔叹了口气——如果兔子能叹气的话——抬起一只前爪,朝那团脉动着蓝色光点的神经束指了指:“那个洞天……还在。”
“虽然快塌了,但短时间内还能进。玄身的残骸也确实有——”
“你那质变虽然吞了它大部分,但边缘那些没被卷入核心碰撞的部分,应该还散落在洞天各处。”
赤乌兔顿了顿,纽扣眼睛盯着荷玖禄:“但我要提醒你,那里面现在全是玄身残留的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