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往一杯清水里滴墨水,滴一滴,水还能勉强算清;滴两滴,水就开始发灰;滴三滴、四滴、五滴——”
上层叙事的声音顿了顿:“总有一天,那杯水会彻底变成黑色。到那时候,荷玖禄还是荷玖禄吗?”
“还是说,那只是一团拥有人类外形的、由‘占有’和‘吞噬’构成的怪物?”隋洛文听后,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荷玖禄能活下来而丑敛不能?”上层叙事继续说,“这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丑敛到死都是完整的——完整的意识,完整的‘性质’,完整的‘人’的那部分。所以她能在最后一刻用自己的意识碎片去换荷玖禄活下来。”
“但荷玖禄呢?她每一次战斗都在消耗自己‘人’的那部分。她活下来的代价,就是离‘人’越来越远。”
“到了结局的时候——如果她能活到结局的话——她可能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自己来自哪里,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战斗。”
“她可能只剩下一个执念:继续吞噬,继续占有,继续存在。”
隋洛文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那……那她如果变成那样,还能当主角吗?”
“能。”上层叙事答得很快,“为什么不能?主角就一定要是‘人’吗?就一定要有人类的思维、人类的情感、人类的道德?谁规定的?”
“如果一尊已经超越人类理解极限的存在,在最后那一刻用自己的方式‘改写’了结局——它就不是主角了?”
隋洛文沉默了,她发现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上层叙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更何况,你以为‘人’是什么?”
“物质世界的智慧生命总喜欢给自己划边界——这是人,那不是人;这是正常的思维,那不是正常的思维。”
“但边界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用来被跨越的。荷玖禄现在还是人吗?是。她还能感觉到疼,还能记得丑敛,还会在战友死后沉默。”
“但再过几年呢?再经历几次质变呢?也许到时候,她会变成某种我们现在根本无法想象的东西。但那又怎样?”
“只要她还记得‘为什么而战’——哪怕那记忆已经扭曲成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形态——她就还是‘荷玖禄’。”
“就还是那个有可能活到结局的、被我注视着的存在。”
那声音渐渐远去,像潮水退潮一样,从隋洛文的感知里一点一点消失。
隋洛文坐在床边,很久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孤儿院的走廊里传来孩子们准备睡觉的窸窣声响,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喊阿姨。
那些声音那么正常,那么普通,那么像这个世界该有的样子。
但隋洛文知道,这个世界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正常。
两天后,浴淋市公济世分部。
荷玖禄穿过那由生物组织与银白色合金交织而成的廊道,军靴踩在微微搏动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荷玖禄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红色挑染的侧马尾在身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披风的下摆偶尔擦过廊道两侧那些脉动着蓝色光点的神经束。
一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朝荷玖禄点头致意——
那些目光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小心翼翼。
荷玖禄注意到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赤乌兔的专属工作区在分部的深处,一个由无数跳动着数据的神经束和悬浮光屏构成的半圆形空间。
荷玖禄走进去的时候,赤乌兔正蹲在一团最大的神经束旁边,两只前爪按在那团不断脉动的血肉上——
纽扣眼睛盯着面前悬浮的光屏,三瓣嘴一开一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赤乌兔。”
荷玖禄开口,声音不高,但在那满是数据嗡鸣的空间里依然清晰。
赤乌兔转过头,纽扣眼睛在荷玖禄身上扫了一圈,三瓣嘴咧开一个惯常的弧度:
“吱咕咕~荷玖禄啊?怎么,刚打完那么大一仗不休息,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荷玖禄没有拐弯抹角,她走到赤乌兔面前,红色的眼眸直视着那两只纽扣一样的眼睛:“公济世对丑敛的复活一定有办法的吧?”
赤乌兔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有点疯。”
荷玖禄继续说,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平稳下面压着的某种东西,“但我遇到过那么多光怪陆离的‘诡异’——”
“有能把人拉进精神世界的,有能把存在抹除的,有能把微观世界和宏观世界搅在一起的。”
“既然有这些东西存在,那怎么可能不存在让人死而复生的办法?”
赤乌兔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荷玖禄。
荷玖禄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那个洞天还在吧?虽然快塌了,但还在。玄身的残骸呢?就算大部分被我的质变吞了,总该剩下点什么吧?”
“哪怕只是一小块血肉,一根触手,一片眼睛——只要还有残骸,说不定就有办法。把那些残骸捡回来,分析,研究,也许能找到丑敛的意识碎片——”
“你又不是不知道,丑敛最后用自己的意识碎片做了什么。那些碎片既然能驱动玄身的本能,那就说明它们还存在过。存在过的东西,就有可能被找回来。”
荷玖禄说完,盯着赤乌兔,等着它的回答。
赤乌兔沉默了几秒,然后它从神经束旁边蹦下来,蹦到荷玖禄面前,两只前爪抱在胸前,纽扣眼睛眯了起来。
“吱咕咕……”
赤乌兔开口,那声音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散的戏谑,只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凝重的平静,“荷玖禄,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