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荷玖禄的手指——那刚才还稳稳地握着拳的手指——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某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东西。
“丑敛……”
荷玖禄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赤乌兔没有说话，只是蹲在控制台旁，纽扣眼睛看着荷玖禄，三瓣嘴抿成一条线。
荷玖禄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荷玖禄抬起右手，用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把被风吹乱的侧马尾甩到背后。
那个动作很平常，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行。”荷玖禄说，声音已经稳下来了，“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全球各地。
从浴淋市到江城市，从北美到欧洲，从印度洋上那些孤悬的岛屿到南极洲边缘那些常年被风雪覆盖的科考站——
所有地球公济世分部的“了解部门”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同一份来自公济世总部的紧急通报。
通报的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疑似“公济世·零零零异常·上层叙事·䷀”活动的初步报告》
江城市公济世分部，了解部门的控制室里，一名穿着银灰色制服的了解人员盯着面前那份紧急通报，手指停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旁边的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标题，眉头皱起来：“上层叙事？那个……传说中的？”
“对。”了解人员的声音有些发干。
“那个只在档案里出现过、但从来没有被任何手段直接观测过他的真实形态的存在。那个被怀疑是‘所有故事的书写者’的东西。”
“现在……有活动报告了？”
了解人员点了点头，手指划过那团神经束，调出后面的内容。
那是一份极其详细的行动复盘，从浴淋市娥姝进入洞天开始——
到邪教徒的仪式、四个“棋子”的异物、玄身的显世、娥姝们的死伤、丑敛的“请神上身”、最后荷玖禄使用破限楔进入质变——
每一个细节都记录在案，每一个时间点都精确到毫秒。
但最让控制室里所有人沉默的，是最后一页的那段分析：“经综合评估，本次事件中存在明显的‘异常干预’痕迹。”
“荷玖禄在使用破限楔后，存活概率理论上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一。其质变形态与玄身的对抗过程中，存在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外部介入’。”
“该介入具备以下特征：一、精准作用于荷玖禄的个体存在；二、在荷玖禄意识濒临崩溃的临界点发动；三、最终结果是将荷玖禄从质变状态‘完整剥离’并‘复归原状’。”
“此类‘精确干预’在公济世过往档案中仅有一例疑似记录——即‘上层叙事’的疑似活动特征。”
“据此，总部初步判定：荷玖禄极有可能是‘上层叙事’所关注的主角。”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那个了解人员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神经束上，过了很久才喃喃地念出来：“主角……”
“天命之子。”他旁边的同事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着恍然和敬畏的意味。
了解人员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往下翻。
通报的最后是一段指令：“即日起，启动针对荷玖禄的‘天命之子’专项监测。所有监测活动必须在荷玖禄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进行。”
“目标：记录其命运轨迹的每一次转折，分析其与‘上层叙事’之间的关联规律，试图找出‘上层叙事’的叙事逻辑。”
“此指令优先级：最高。执行方式：全面覆盖。监测手段：所有可用。暴露风险：零容忍。”
“目的只有一个——在与物质世界和意识世界的造物主抗衡的漫长战争里，找到那一点可能存在的、属于我们的‘叙事权’。”
控制室里的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低下头，开始执行指令。
而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荷玖禄对此一无所知。
荷玖禄只是坐在那间专属静室的中央，盘着腿，闭着眼，像是在练习。
两天后，“浴淋市希望港湾”孤儿院。
林青霞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闭着眼。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几张褪了色的奖状。
丑敛的死讯，林青霞两天前就知道了。
赤乌兔在群聊里发的，就一句话：“丑敛没回来。被玄身吞了，最后用自己的意识碎片换了荷玖禄活下来。”群聊里沉默了很久。
绿坝发了一串颜文字，但那些颜文字里没有平时那种活泼，只有一堆破碎的符号挤在一起，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隋洛文没有回复，她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提斗笔收起来，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但此刻，在这个只有林青霞一个人的小房间里，隋洛文终于可以做那件两天来一直想做的事。
隋洛文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空气。
“上层叙事。”
隋洛文在心里开口，没有声音，只有意识层面的波动。
“你正在听我的心声吧？”
没有回应，但隋洛文知道它在。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熟悉了，从林青霞成为娥姝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只是有时候强有时候弱。
“你能否告诉我，”隋洛文在心里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出来的，“为什么荷玖禄前辈能够活下来，丑敛却不能？”
空气里一片寂静，窗外有孩子们在院子里嬉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但那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关注的主角就是荷玖禄前辈吧？”隋洛文手指握紧，指节发白，“不然她不会那么轻易地活下来。”
“百分之零点一的存活率，还有那个玄身……如果没有外力介入，她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
“既然如此，”隋洛文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