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总算是缓和了气氛的安全屋里走出,多萝西畅快地伸了个懒腰。我猜她这时才完全对艾克改观,毕竟那总有着奇思妙想的赤发少年,总是需要个时机来实际证明自己。
现在大概就是那种情况吧?
或许我也的确该多夸奖他几句。
“以物化杰克存在的论点来转移罪恶的客体,将雪莉与过去的杰克分割,由此来打消她主要顾虑的中心点……”
“……很取巧。本身,你所给予的也只是想当然的观点,只是在如今的局势,乍一听很唬人罢了。”
说到底,他这种说辞并没有给予她所需求的答案。
无论是怎样在之后与艾薇拉相处——是告知真相,还是隐瞒?
还是说,父母那边又该怎样解释?下了葬的他们,此时真要信自己女儿实在地回来……要用记忆修改的魔法?
…那街坊邻居发现了又怎么样?继续修改,直至合适?
变量太多了,问题太多了。
也就只是她现在没空去想罢了。光是担忧「杰克」的罪魁祸首接下来的计划与行踪,就已经占了大多数的思考空间。
当有一个巨大的危机摆在眼前时,人总是想挺过它便能一切顺利。以至于忘掉了自己如今所迫,甚至是渡过危机之后,自己又该怎么办——
一言概之,转移注意力。
艾克只是提供了她一个自我说服的借口罢了。想必那位姐姐就算不怕死,也定然是想要陪伴自己的家人。
无论是让自己去死的理由,还是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这都皆是她渴望的。
吊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她才是尤其痛苦。就像溺死的人,反复忍受着海水呛进肺中,这时想必也偶尔会想「啊干脆直接去死比较好吧?」,而不全是获救的期望。
“人们所信服的不是真相,或者道理。”
“即便你说得如何正确,要是不合人意,人们就会反对…”
“从这点考虑,实际上都是白痴,是吧?”
我哀叹着,将手揣进兜里。
即便现在,屋里的她或许正热泪盈眶,为自己能作为雪莉活下去而幸福着。但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更久远呢?未来又如何?
人生不是小说,即便是某个时刻遭遇了感人肺腑的美好情节,即便是某个结尾获得了皆大欢喜的好结局,之后的生活也不会因为一句「The End」而定格。
继续。
继续走下去。
或许这才是最痛苦的悲剧。
“大家现在很幸福,这就很足够了吧?”
他出言反驳着,我稍微抬眸瞥他一眼,他尴尬笑着将拳头紧握,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挥了挥。
“或许之后会不尽人意,想着那时要是早些那样做就好了。”
“人或许的确是对难过的事情印象更深吧?”
“就像我说到自己小时候,比起挖虫子那种开心的事物,偷吃饭前甜点被老妈打反而印象更深。”
“但是,曾经确实获得的那份喜悦,不会改变……”
不不,倒是反省一下自己别去偷吃啊。
好歹你也是商户的家庭吧?礼仪什么的,平常那种东西就该注意些啊。而且你居然会因为那种事情悲伤?上次抓你去药草库偷东西算什么。
…哈。
不过,我没有将那种吐槽言出的力气。总觉得心情低落得没力气,我这时才确实觉得自己或许是累得厉害了些。
他将手搭在我肩上。
熟悉的温度,觉得暖和了些。于是不自觉地,主动将肩膀往他手心蹭了蹭。
“况且,老师,您常说实践精神,实践精神的,这时怎么不做了。”
“……什么意思。”
我不由得反问。至少我印象中从未凭着主观臆断做过傻事,若不慎重些,怎能走到现在?
“就是这个意思。”
“既然那对姐妹还没走到那个时候,你怎么能出言断定她们不会幸福呢?压根没有实际的证据,都是猜测吧。”
“或许就凭着那份深厚的亲情将难关通通打退!”
白痴吗。
“……白痴啊,艾克小哥!这又不是什么歌剧吧?”
无论是我还是多萝西,这时看着他空挥着另只拳头说着这类的蠢话,这时都觉得额头似乎有几道黑线落下。只是比起仅用目光传达那种感想的我,那位佣兵是直接出言训斥。
可那赤发的少年果然永远不了却羞耻心为何物,对此只是笑了笑便略了过去。
“而且,怎么说呢,老师,我也是按你说的吧?”
“我?我又说什么了,你别——”
那时我说的话对他感悟那么多?…真是羞愧,我仅是说了些自己的所思所想,甚至说是成线的逻辑也不存在,单方面地输出自己蛮有偏见的观点罢了。
这时没办法提起心思自称「骄傲的迪斯特」了,换作自称「羞愧的迪斯特」也许合适些。
揣进兜里的双手捏紧兜的布料,我盼望着自己别是把他带偏了。如此璀璨的「原石」,若是在我的指引下变成了废柴,会是我对不起现代魔法界的所有人。
“——你告诉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
我沉默了些许时刻,略微侧过些脑袋,才哑着声音反问。
“莱昂多家里有着兄弟姐妹?”
“…我倒不是往这想。”
他挑起眉头,咬着嘴唇想了想。瞄了眼那边站着旁观的多萝西——多余的视线,他这时看她干什么?——而后者则是甘愿举起双手…投降?然后她竟然将双耳堵住…
“既然是重要的人,我就想作是你了。”
………
“我不会想看着你被杀第二次。”
………?
“换作我的立场,绝对不允许。有一次就足够难受了,要是再接着有其二,就…………
“因此,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
我突然觉得这凌晨似乎热了许多,脸颊跟着有种隐约发烧的滋味……自己上次发烧是什么时候?多少有些奇怪,我还以为变得年轻了,身体免疫力也该是强了些,这时居然突如其来发生了感冒,看起来自己是高估了年轻。
就是这样。
好热。
“…无论如何,这是你做出的选择,所以无论结果怎么样,你都要为那对「姐妹」承担责任。”
不过,就算是我变成了少女的模样,也不意味着我会变得多娇气,因为区区的温度问题而忘了要紧的事情,或是应当是嘱咐的事情。
只是将手掌当做扇子,在脸颊旁轻轻地扇着风。这时我便怀念自己能正常使用魔法的时候,倘若用些降温魔法,自己就不会用这样的原始方法降温。
看?就连那佣兵也找到笑料了。似乎也是觉得我用手扇风的举动太蠢,用那双魔导义肢捂着嘴,努力控制不让那笑声溢出。但要我说,在这点做得实在失败。
因为即便听不见笑声,我也由衷地觉得火大。她真该庆幸迪斯特如何慷慨,否则我就该用手里的魔导光刃把她剃成光头了。
我觉得并不过分。
“嗯,我明白,只是,我更担心……魔力的供给怎么办?既然不能让艾薇拉知情,就不能让她来帮忙补充了吧。”
他总算是有了长进。
“关于那点,我并不是没办法处理。用一些东西作为代替,比如外部补给的充能魔导器。我只需要做成烟斗形状,她对妹妹的解释,多半只用担忧如何多了烟瘾就好。”
“不愧是老师啊…”
不过,这样一来,我总算是了却了一开始最大的担忧——不,其实也不能说是了却,只能说是暂时能按下不提了吧。
“但是,老师,我能顺便问一下吗?”
“尽管问,我还有什么没解释清楚的?如果你是想让我解释杰克的构造结构,那就得要等到回——”
“假如没发生这种事情,老师,你一开始想要怎么处理艾薇拉的问题,能告诉我吗。”
“………”
我的声音刹那间止住。他依旧是用以往地目光盯着我,我却隐约觉得像是有针刺进肌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