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周询已经为这一天准备很久了,但他依然有些忐忑不安。
“此事……说来话长,要不兄长先饮茶?”
他说着往姜柳的方向靠了靠,顺手拿起茶具准备煮水烹荼。
“那就长话短说。”
周闵按下周询的手,摇了摇头。
周询见手被按住,便知这茶是煮不成了。
他看了看姜柳,姜柳正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咳。”
周询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肩膀轻轻碰了碰姜柳。
姜柳瞅了眼,没反应,继续低头忙活着。
“咳!咳咳咳!”
周询急了,又使劲咳了几声,憋得满脸通红。
这下,连周闵都看了过来,急忙担心地问道:“守约,你这是染了风寒?怎咳得这般厉害?要是有可别硬撑着。”
“没有!”
“真的?我怎么看着都像是有病的样子。”
周询赶紧摆手,挤出一个笑:“无伤大雅,就是嗓子发干,小碍而已。”
他一边笑,一边在桌案下用大腿轻轻敲击姜柳的膝盖。
姜柳自然知道周询是什么心思。
她从一开始就明白。
只不过,难得见周询吃瘪,不看会热闹,那就太对不起这大好机会了。
但热闹看归看,也不能卖了周询,让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抖落出来。
毕竟,眼前这位看起来是个有本事的狠人,她可不敢赌对方和周询是一个心思的。
再加之神仙本就是稀罕物,即便她只是半吊子,那全身上下也都是九成九的好宝贝,若是碰见“识货”的人,她这般“弱女子”可就危险了。
所以无论对方是什么人,她都得防一手。
最好知道她身份的人越少越好,之前在柳家庄就有这层考虑,可刚出手周询就打乱了计划,最后虽然百般不乐意还是离开了,但早也好,晚也罢,该来的事总会来的,该做的事一样也不能少。
唉,到底是神仙难做,人难当,仙班太挤,人间太忙,不上不下,吊在半中央。
姜柳默默叹了口气,抬起头朝着周询使了个眼色。
周询见状,心中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下了,嘴角重新勾起笑容,对着周闵说道:“阿兄,我是真没事,还是先往下说吧。”
周闵也没为难自家兄弟,只是语重心长说道:“行吧,我信你小子是个忠厚人,不过有病可别搁心里,现在是要紧时候,绝不能出事,记得留点心眼。”
“这个道理我明白,阿兄放心便是。”周询点头应道。
“嗯,你明白就好,我们接着聊吧。”
“好,阿兄且听仔细了——”
周询说罢,深吸一口气。
“兴安城破,弟负伤,流落山野,遇佳人,其乃故交,远房亲,战乱失散,孤无援,弟念旧谊,出相助,一路同行,互生情,患难与共,心相通,便定终身,未张扬,望兄体谅,莫责罚,莫责罚。”
姜柳听完这一段,尴尬得脚趾发紧,表情都有些挂不住了,演戏啥的就别谈了,只能闭上眼睛一个劲地点头。
倒不是周询说的有什么问题,只是姜柳脸皮薄,要面!
这狗血的故事放在平时也就听个乐,但要是自个成了主角落入别人耳中那就大不一样了。
毕竟听乐子和成乐子,那是两回事。
“好!韵律不错!”
在这种时候,周闵还喝了声彩,让姜柳更抬不起头了。
“事大概过了一遍,可还有些细微末节的还不清楚?”
周闵说着乐呵呵转头看向姜柳。
“敢问弟妹出自那家高门大户呢?”
“夫人乃故友姜景启的远房表亲。”
周询赶忙答上,关于姜柳身份的问题,他早就办好了。
“哦,原来是姜侍郎家的,挺好,挺好。”
周闵微微点头,话锋一转:“那你俩行房多少次了?弟妹可有身孕?”
诶?
这是能直接问的吗?
不是说古人都很含蓄的吗?
树和人不是有生殖隔离,这能生孩子吗?
不对,她在想什么啊!
生小树人什么的,不可以捏。
姜柳双眼放空陷入深思,掐了掐周询的大腿才清醒一二。
“阿兄,这才哪到哪啊,此事不易急。”周询忍着腿上的不适,慌张地说道。
“守约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不是我催你,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阿兄,这事也急不来啊。”
“急不来?是你没这个心思吧,种地不上肥,等于瞎胡混。”
周询闻言,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好。
往年家里催婚催归催,可没像今天那么逼人啊。
“阿兄,我们才刚成婚不久……”
周询憋了半天,才来那么一句。
“莫找借口,哪有牛不能上地干活的,你就说行不行!”
周闵不爽地回了周询一句,眼睛始终盯着一直没开口的姜柳。
姜柳此时也抬头看着周闵,她算是明白了,有些话不是说给周询听的。
这人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底细就被摸了个大概。
至于为何没挑明,可能是碍于周询的情谊,也可能是不清楚她的实力。
不过无论怎么说,对方还是讲道理的,对周询说那么多话,都只是在看她的态度。
姜柳撩开垂落肩头的碎发,脸上带笑:“阿兄,说的过重了,耕地用的黄牛,可金贵着呢,必须先好吃好喝养着,要一来直接干活定做不了工说不准还会使性子,亏了钱不说,伤了人耽误农时,地也没法种。”
“好,好,好。”
周闵面上由阴转晴:“弟妹说的在理,只是这牛,如果不是买来的,而是自家产的,打小就感情深厚不舍得驯,这种情况下,它要是性子烈,该下地时不肯下地怎么办?”
“阿兄说的是,可既是自己选的牛,再犟也得养下去,总不能半路卖了,亏本不说,还得让人笑话眼光不行。”姜柳平淡地说道。
“哦?此话可真?”
“千真万确。”
自然不假,你弟弟可欠了好大一笔债,还不上这辈子都要给她当牛做马当奴仆的,哪能轻易放弃。
周询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交锋,心中了然。
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瞒不住。
周闵想了一会没接话,喝了口杯中凉水,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道:“守约,你取了个好夫人啊,既是高门大户,又能同甘共苦,真是羡煞旁人,要是你嫂子见到可定欢喜得不行。”
说完,周闵又提着铜壶灌了一大口凉水。
“阿兄,身体要紧。”
周询察觉到兄长不对劲,赶忙劝阻。
“无妨,都过去多少年了,我这是开心,替你开心。”
周闵打住周询伸过来的手,放下水壶。
“今日高兴,是有些收不住了。”
“阿兄,高兴的事放一边,先谈正事吧。”
周询见兄长又犯了老毛病,想换个话题打打圆场。
“事没说完,怎么能放一边!”
周闵拍了拍桌案,大声一呼,随后抓住两人的手。
周闵的手掌很热,指节带着薄茧,力道有些重,像是怕他们跑掉。
不过,周询没有挣,姜柳也没有。
“守约,你知道,你嫂子走后的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周询没答话。
他知道,但不想说。
那年洛阳的夏天很冷,兄长的体温很凉,像极了很久以前,母亲死的时候,父亲那副丢了魂的模样。
“也没怎么样,就是一天一天熬,熬到后来发现,熬不熬都一样,她反正不在了。”
周闵用着寻常的语气说道。
“我也想过再娶,家里催过,父亲也提过,说周氏一脉人够少了,不能再绝我这一支了,我说行啊,便安排了相亲,可结果相看了得有……二十个,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些姑娘个个都比她年轻,比她体面,比她会说话会来事。”
“可我看过去,就想,她们又不是她,后来就不相看了。”
姜柳听着,有些不明白。
她不懂这种执念。
人死了就不会复生,落花不会重回枝头,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再怎么放不下的事,终将被时间冲淡。
周闵松开一只手,拿起桌上的凉水又灌了一口:“放不下啊,真是到死都放不下。”
啪!
杯子被重重打在桌案上,惊起窗沿雪沫纷落。
“人到底还是念旧情的。”
他边说边笑,犹如酒醉三分。
“所以守约,你认准了就别犹豫,要用心对待。”
他松开手,指了指周询,又指了指姜柳。
“别留遗憾。”
周询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捏成拳头攥紧了。
最后,他把两人的手往中间交叠在一起。
“你们要好好的,这比什么都强。”
窗外传来几声稀疏的鸟鸣,炭盆里的余烬轻轻飘落在地。
姜柳低头看着那两只叠放在一起的手。
她感觉自己的手很热,周询的手也很热。
耳边似乎有一颗心脏在不停跳动。
“好了,私事说完了,该提公事,谈谈那两个好消息了。”
周闵拿衣袖擦了擦眼角,便就换上了副喜色开口道。
姜柳看了眼周闵,又看了眼一旁淡定的周询,叹了口气。
怎么老周家净出非常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呢?
或许是一根筋的人都容易走歪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