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贵族都瞪圆了眼睛,张着嘴,仿佛看到巨龙在王都上空跳起了踢踏舞。
公主下跪?
向一个没有爵位的贵族次子?
这已经不止是“道歉”,这是几乎将王室尊严踩在脚下的,近乎自辱的举动!
阿贝尔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设想过普莉姆会继续纠缠,会恼羞成怒地威胁,甚至会带着王命来强行征召——但唯独没想过,这个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女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跪在自己面前。
她疯了吗?!
贵族们的议论声从最初的压抑,渐渐变得嘈杂起来:
“公、公主殿下这是……”
“王室颜面何存啊!”
“可说到底,若非公主阻挠,确实能少死很多人……”
“话虽如此,这姿态也太……”
普莉姆却仿佛听不到周围的议论。
她单膝跪地,背脊挺得笔直,淡紫色的宫裙铺散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阿贝尔,那里面没有屈辱,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
“阿贝尔阁下,”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传遍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昨日在竞技场门口,我因傲慢与无知,无视您的警告,执意继续女神祭奠。为此,导致无数本可以得救的生命逝去。这是我一生都无法洗刷的罪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王室已经通过决议,将对此事件中的所有死难者家属进行全额赔偿与抚恤。所有因此次灾难受伤者,治疗费用由王室承担。此外,父王已下令在王都广场树立纪念碑,刻上所有遇难者的名字,王国将每年举行悼念仪式。”
“而我本人,”她深吸一口气,“将卸去一切王室职务,以个人名义前往边境修道院,为期三年,为逝者祈祷,也为我自己的过错忏悔。”
“哗——”
大厅彻底炸开了锅。
赔偿、抚恤、纪念碑——
这些虽然代价高昂,但还在王室的承受范围内。
可公主自请前往边境修道院三年?那几乎等同于自我流放!边境修道院条件艰苦,远离王都繁华,三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原本炙手可热的公主彻底失去政治影响力!
这是真正的以退为进。
不,这已经是“以命相搏”了。
阿贝尔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看向尤里乌斯,只见兄长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抹凝重,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这女人背后有高人指点。
阿贝尔瞬间明白了。
下跪道歉、主动担责、自我惩罚——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不仅堵住了所有指责她的嘴,甚至将“骄纵任性的公主”形象,硬生生扭转成了“知错能改、勇于担当”的模样。
更要命的是,她把自己和阿贝尔的位置彻底调换了。
现在不是“公主强迫英雄效忠”,而是“罪人恳请英雄原谅并拯救国家”。
主动权,已经完全握在了普莉姆手里。
果然,下一秒,普莉姆的声音再度响起:
“阿贝尔阁下,我知道您厌恶我。我的所作所为,不值得您原谅。但请您记住——”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
“您出生在这片土地,成长于这个国家。您是王国的子民,是贝恩特的孩子!现在,我们的国家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那些‘异教徒’——或者说,那些我们尚未理解的恐怖存在——正在威胁着每一个人的生命!”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贵族:
“昨日发生在竞技场的灾难,明日可能发生在任何地方!可能是在场诸位的府邸,可能是你们的庄园,可能是你们的家人所在之处!”
贵族们的脸色变了。
看乐子是一回事,但涉及到切身利益,就是另一回事了。
普莉姆重新看向阿贝尔,声音恳切:
“所以,我恳求您——不是以公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深爱这个国家、却犯下大错的普通人的身份——请您将您的力量,借给这个生您养您的祖国!不是为了王室,不是为了贵族,而是为了千千万万像昨日遇难者那样的、无辜的普通人!”
漂亮。
太漂亮了。
阿贝尔在心里都忍不住要鼓掌了。
把个人恩怨上升到家国大义,用民族情感和集体安全绑架他的选择。
这一手,比任何威胁、利诱都来得有效。
果然,贵族们的议论声开始转向:
“公主殿下说得对……”
“国家危难之际,个人恩怨确实该放下。”
“阿贝尔少爷毕竟是王国子民,为国效力也是应该的。”
“更何况公主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
舆论的风向,在短短几分钟内彻底逆转。
阿贝尔感到一阵窒息。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拒绝?那他就成了不顾国家安危、心胸狭隘的小人。
接受?那他就等于跳进了王室的笼子,再也别想逍遥自在。
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尤里乌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这位金发的侯爵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他上前一步,在普莉姆面前微微躬身,然后伸出双手,稳稳地将公主扶了起来。
“公主殿下,何至于此?”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议论:
“阿贝尔从未生您的气。他昨日愤怒,今日沉默,并非因为个人受辱,而是因为——他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心痛,在为自己没能救下所有人而自责。”
尤里乌斯转向阿贝尔,眼眸中闪烁着某种引导的光芒:
“我的弟弟从小就是这样。他看不惯任何不公,见不得任何苦难。他云游大陆,剿灭盗贼,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奖赏,只是因为——他认为那是该做的事。”
他重新看向普莉姆,也看向所有贵族:
“所以公主殿下,您完全不必如此。阿贝尔的剑,从来不是为了某个人、某个家族、甚至某个国家而挥动。”
尤里乌斯的声音陡然变得庄严而有力:
“他的剑,是为了所有珍视生命的人而挥动。是为了那些想要平安度日的普通人,是为了那些渴望宁静生活的家庭,是为了这个我们共同生活的、不完美却值得守护的世界!”
阿贝尔浑身一震。
他瞬间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跳出“王国”的框架,以‘人民’的名义!既然她使用大义,那么自己就使用更大的大义来顶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与尤里乌斯并肩而立。
绿色的眼眸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普莉姆脸上:
“大哥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剿灭盗贼,不是因为他们威胁了某个贵族,而是因为他们伤害了无辜的旅人。我昨日对抗那火焰巨人,不是因为它袭击了王国的祭典,而是因为它要毁灭这座城,毁灭城里数十万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