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是真的冷了。

津门这地方,冬天来得特别快。

前一天还穿着单衣出门,第二天就得翻箱倒柜找厚外套。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划过去,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诸葛洛站在衣柜前,扒拉着里面挂着的衣服。

她的衣服不多,大部分都是些方便活动的卫衣、T恤、运动裤,还有几套直播时穿的水手服和哥特裙。

颜色也单调得很,黑、白、灰,最多加点深蓝。倒是陆徽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占了半边衣柜。

深色的羽绒服,灰色的羊毛衫,几条牛仔裤,还有几件衬衫。

诸葛洛伸手摸了摸那件羽绒服的面料,软软的,很暖和。

她想起去年冬天。

那时候陆徽还没来津门长住,她一个人窝在工作室里,暖气舍不得开太足,就裹着毯子画画。

手冻得发僵,数位笔都握不稳。

直播的时候还得强装精神,对着镜头笑,说“今天好冷呀大家记得多穿点”,其实自己冻得直哆嗦。

现在不一样了。

陆徽在。

暖气开得足足的,屋里暖得像春天。做饭有热乎的吃,睡觉有厚被子盖,出门还有人提醒她加衣服。

诸葛洛把那件羽绒服拿下来,抱在怀里。

衣服上还残留着一点陆徽的味道,淡淡的,像洗衣液混着他自己的体香。她下意识地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猛地抬起头,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

工作室里很安静。

陆徽在客厅的沙发床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应该是在处理什么文件。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但规律,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心里踏实。

诸葛洛把羽绒服挂回去,又翻出那件灰色的羊毛衫。

这件是陆徽常穿的。版型很好,料子也舒服,就是领口有点磨毛了。她用手指捻了捻那片毛边,想了想,从抽屉里找出针线盒。

针线活她不太会。

小时候缝个扣子都缝得歪七扭八,被母亲笑话说“以后娶了媳妇可咋办”。现在变成女孩子了,手倒是巧了点,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坐在床边,就着窗外的光,小心地把线穿进针眼里。

试了三次才成功。

然后她拿起羊毛衫,找到领口那片磨毛的地方,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针脚很密,但不够整齐。有的地方缝得太紧,布料皱起来;有的地方又松了,线头露在外面。诸葛洛也不管,就这么埋头缝着。

缝到一半,她突然停下动作。

抬起头,看向客厅的方向。

陆徽还在敲键盘。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光。他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诸葛洛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她想起一件事。

陆徽来津门多久了?

从京城展会回来,他就一直待在这儿。中间回杭城处理过几次工作,但每次都是匆匆去,匆匆回,待不了几天就又回来了。

东京谈判之后,他更是直接把重心挪到了这边。

睡客厅,吃她做的饭,帮她处理工作室的杂事,陪她跑展会,陪她回家见父母……就像他本来就是这儿的人一样。

可是他不是。

他在杭城有工作,有房子,有他自己的生活。

那是他花了几年时间打拼出来的。

诸葛洛记得陆徽说过,他在杭城那家公司干得不错,上司很器重他,项目也做得顺。去年他还买了房,虽然不大,但地段好,装修也是按他喜欢的风格来的。

他本可以在那座城市过得很好。

可现在他却窝在她这个又小又乱的工作室里,睡沙发床,吃家常菜,每天围着她和《勇者物语》转。

为什么?

诸葛洛不敢问。

她怕一问,陆徽就会说“是啊我该回去了”,然后收拾行李,订票,离开。

她怕现在这种日子,就这么到头了。

针尖不小心扎到了手指。

诸葛洛“嘶”了一声,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

血腥味在舌尖化开,有点腥,有点甜。

她看着那件缝了一半的羊毛衫,突然没了继续缝下去的勇气。

把针线放到一边,羊毛衫叠好,放回衣柜。

她走到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老陆。”

陆徽抬起头:“嗯?”

“晚上想吃啥?”诸葛洛问,声音尽量装得轻松,“我去买菜。”

陆徽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这才三点多,急什么。”

“提前想想嘛。”诸葛洛说,“今天冷,吃点热的?”

“行啊。”陆徽说,“你定。”

“那……火锅?”诸葛洛眼睛亮了一下,“家里还有底料,我去买点肉和菜。”

“可以。”陆徽点头,“多买点肥牛,你爱吃。”

“好嘞!”

诸葛洛转身回卧室换衣服。

她挑了件厚实的连帽卫衣,下面穿加绒的打底裤,外面套一件长款的羽绒服。

围巾是陆徽上次回杭城给她带的,羊绒的,很暖和。

帽子戴上,再把羽绒服的帽子也扣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

“我出去啦!”她朝客厅喊了一声。

“路上小心。”陆徽头也没抬。

诸葛洛撇撇嘴,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比屋里冷多了。寒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衣服缝隙里。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口袋,快步下楼。

菜市场离得不远,走路十分钟。

下午这个点,人不多。摊贩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看到有顾客来才起身招呼。

诸葛洛熟门熟路地走到常去的那家肉铺。

“老板,肥牛卷来两盒,羊肉卷也来一盒。再切点鲜牛肉,要嫩点的。”

“好嘞!”老板爽快地应着,转身从冰柜里拿肉。

诸葛洛又去了蔬菜区。

白菜、菠菜、金针菇、豆腐、土豆、红薯粉……她一边挑一边往袋子里装,脑子里盘算着晚上火锅的搭配。

买得差不多了,她提着两大袋东西往回走。

袋子很沉,勒得手指发红。走到半路,她停下来歇了歇,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

在西域,冬天比这儿冷多了。零下二三十度,出门不戴帽子耳朵能冻掉。她和陆徽放学回家,两人挤在一起走,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那时候多简单啊。

她就是她,陆徽就是陆徽。两个人是哥们,是发小,是形影不离的伙伴。

现在呢?

现在她是她,但身体变了。陆徽还是陆徽,但感觉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现在的关系。

比朋友亲密,比恋人未满。

像走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小心翼翼,不敢往前,也不敢后退。

诸葛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她拎起袋子,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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