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里很暗。唯一一盏汽灯挂在墙角,灯芯压到最低,只够照亮那张两米见方的作战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铁砧”防线从北到南的每一个高地、每一条战壕、每一片废墟。
红蓝铅笔的痕迹叠了一层又一层,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起了毛边。
作战参谋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叠刚收到的侦察报告。他已经整理了三遍,每一遍都按时间顺序排好,用回形针别住,摆在桌角。
少校没看。从昨晚到现在,少校没看任何一份新来的报告。
他只是看着地图。
外面传来炮声,很远,要刻意用耳朵捕捉才能听到。应该是北线。“铁砧-2”方向。
那地方最近几天天天挨炮,洛连人像疯了一样往那边砸铁疙瘩。“铁砧-2”的团长天天在电报里骂娘。
参谋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见少校的背影,又咽了回去。那背影不像是站着。像长在那里。
米哈伊尔今年四十七岁。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三十五岁的战场上,他已经是老人了。二十年戎马,从列兵熬到少校,从一战打到二战,身上每一块骨头都疼过。
他的左肩胛骨里还有一颗弹片,天冷的时候就往肉里钻。此刻那颗弹片正在钻。
但他没动。
他的眼睛从“铁砧-2”移到“铁砧-3”,从“铁砧-4”移到“铁砧-5”,最后落在“铁砧-9”那片废墟上。
那里用红笔画着一个圈,圈里密密麻麻写着数字,代表兵力部署、火力配置、观察哨位。那是他们花了半个月时间,用十七条人命换来的情报。
十七条人命。
二十七条了。加上狙击手的那些。
他把这个数字从脑子里划掉。数字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这些数字背后那个东西。
那个藏在“铁砧-9”东侧某处,用三十一个小时杀了六个人的猎人。
他叫什么?长什么样?米哈伊尔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快成神了。
以前也有不少狙击手,像“铁砧-4”不久前的“晨间死神”,但那种最多称的上“训练有素”,解决掉费不了什么心思,一句话的事。
但这个不一样,让他活过这场战争,米哈伊尔几乎可以肯定,那是能出版一本传记,甚至事迹被拍成电影的传奇人物。
是能与小约翰可汗的“硬核狠人”系列做一桌的人,是能把地球online玩出花来的。
士兵们私下里叫他“白色梦魇”。不是“白色死神”,是“梦魇”。
死神是一枪的事,梦魇是睡不着的事。
睡不着比死了更难受。
“北线有什么动静?”米哈伊尔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几号。
作战参谋愣了一下,立刻翻报告:“‘铁砧-2’方向,昨天到今天,敌侦察机飞了四次。比前三天平均值多一倍。地面侦察分队报告,发现洛连正在向格列博卡方向增调部队,至少两个连,有重装备。”
“两个连。”米哈伊尔重复了一遍。他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带有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确认。
“通讯监听呢?”
“信号密度增加了百分之四十。加密等级没变,但频次变了。”参谋顿了顿,“他们在调兵。”
米哈伊尔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被汽灯从下往上照着,眼窝深陷,颧骨凸出,鼻梁像刀削出来的。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被冻了很久之后才会出现的麻木。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像狼在夜里。
“他们以为我们要从北线突围。”他说。
参谋愣了一下。他没听说过这个计划。
“少校……我们?”
“我们不。”米哈伊尔说。“他们要这么以为。”
他又转向地图,手指点在“铁砧-2”和“铁砧-4”之间的那片区域。那里是一片起伏的冻土带,视野开阔,无险可守。
从军事常识上讲,那是整条防线最不可能选择的突围方向。
“让三营长到我这儿来。”他说。“带着他的工兵排长。”
…………
三营长卡马宁是个三十出头的高个子,颧骨被冻伤过两次,留下两团紫褐色的疤。
他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气,身后跟着一个矮壮结实,手指短得像胡萝卜的准尉,是工兵排长瓦西里。
米哈伊尔没让他们坐。指挥所里也没地方坐。
“‘铁砧-2’到‘铁砧-4’的中间地段。”他指着地图。“那条被废弃的旧战壕。你们都知道。”
卡马宁点头。那条战壕是去年秋天洛连人挖的,挖到一半冻土太硬,放弃了。现在空着,双方都不驻兵。
“我要你们把它变成一条能走的路。”
卡马宁愣住了。
“少校,那条战壕只有两百米长,而且……”
“我知道。”米哈伊尔打断他。“不需要长。需要看起来能走。”
他顿了顿,目光从卡马宁移到瓦西里脸上。
“工兵排今晚出动。带上工具,把那截战壕清出来。不要清太干净,留些杂物。战壕边缘要有人踩过的痕迹,要像有部队连夜通过。”
瓦西里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
“然后,”米哈伊尔继续说,“在战壕两头各埋三颗雷。埋浅一点,别真埋,要让他们能探出来。”
卡马宁的眼睛睁大了。
“少校,那是……”
“那是洛连人明天早上会发现的东西。”米哈伊尔说。“他们会发现一条被清理过的战壕,会发现战壕两头有雷。他们会想,阿斯特拉人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清理一条废弃战壕?为什么要布雷?”
他停了一下。
“他们会想很多。想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想对了。”
卡马宁沉默了一会儿。
“少校,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我们真的要打吗?”
米哈伊尔看着他。那张被冻伤过的脸上,有一双年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不是恐惧,是想弄明白。
“会打。”米哈伊尔说。“但不是现在。不是在北线。”
他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
“是在这儿。”
…………
天亮之前,瓦西里带着他的工兵排出发了。
十二个人,每人一把工兵锹,两包炸药,三颗雷。他们在冻土上爬了两个小时,才摸到那条废弃战壕的边缘。
战壕里积了半人深的雪,雪下面是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烂木头和破布。
瓦西里趴在战壕边,盯着那条黑乎乎的长缝,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演戏。他只知道少校说了,他就得干。
“挖。”他压低声音下命令。
十二个人滑进战壕,开始清雪。雪冻得很硬,一锹下去只崩出几粒碎渣。他们用锹砍,用刺刀撬,用手扒。冷气从手套缝往里钻,手指很快就木了。
瓦西里一边挖一边想,这条战壕到底有什么用?
两百米长,最深处不过一米五。别说部队,一个排都藏不下。
洛连人当年挖到一半就扔了,不仅因为这破地方土硬,还因为这地方根本守不住。三面开阔,一面是斜坡,谁站这儿谁当活靶子。
可现在他们要在这活靶子上面演一出戏。
他把一锹雪甩出战壕,雪在落地之前就被风吹散了。
天快亮的时候,战壕清理完了。确实像有部队通过。雪被踩实了,边缘塌了些碎土,几块烂木头被踢到一边。
瓦西里带着人把六颗雷埋在战壕两头,埋得很浅,浅到智商超过马铃薯的探雷兵一探就能探出来。
埋完雷,他没立刻走。他蹲在战壕边上,看着那条被清理出来的空荡荡的长缝。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雪沫打在脸上。他在想,洛连人明天看到这个,会怎么想?
也许会觉得阿斯特拉在准备什么。也许会觉得这边要有大动作。也许……
他忽然打了个寒战。不是冷。是想到了某种可能。
如果洛连人真的相信这边要有大动作,他们会干什么?会调兵过来。会把原本放在别处的兵力抽过来。会……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敢继续想。
少校的事,不是他该想的。
他挥了挥手,十二个人像来时一样,消失在风里。
…………
卡马宁回到营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没睡。他坐在地图前,把昨晚少校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想得越多,脑子越乱。
清理战壕。埋浅雷。让洛连人发现。
这算什么?诱饵?可那截战壕能当什么诱饵?两百米长,无险可守,扔一个排进去都嫌多。洛连人就算相信这边有动静,最多派个侦察连过来看看。能调走多少兵力?
除非……
他忽然坐直了。
除非他们想要洛连人以为的,不是这边有动静。
而是那边没动静。
他盯着地图,盯着那条铁砧防线,从北到南,一格一格看过去。“铁砧-2”,“铁砧-3”,“铁砧-4”,“铁砧-5”……最后落在“铁砧-9”上。
那个红圈。
那个被少校画了无数遍的圈。
如果北线有动静,洛连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阿斯特拉要从北线突围。他们会调兵北上。他们会把注意力从南边移开。
那南边……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突围。是围歼。
南边那一片废墟,那个被狙击手反复争夺的“铁砧-9”,才是真正的战场。他们要的不是从北线跑出去,是把洛连的精英从南线引过来。
那个猎人。那个“白色梦魇”。
他会被诱到这里。
然后……
卡马宁没有继续想。他只是靠在墙上,盯着那张地图,盯了很久。
外面传来脚步声。通讯兵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营长,团部电话。”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到通讯室,拿起话筒,那边是米哈伊尔的声音。
“战壕弄完了?”
“弄完了。”
“让二连今晚往北线移动。白天隐蔽,天黑之后走。走到北线后面那几间破房子,住下来。别住太密,要让人看见有部队。”
卡马宁愣了一下:“二连?少校,二连只有一半人……”
“我知道。”米哈伊尔说。“一半人够了。”
电话挂了。
卡马宁拿着话筒,站了很久。
一半人。往北线移动。住下来。让人看见。
他忽然想起少校那句话。
“他们会想很多。想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想对了。”
他想,洛连人会怎么想?
他们看见北线有动静,看见阿斯特拉往那边调兵,会想:阿斯特拉要从北线突围。
他们发现战壕被清理过,发现两头有雷,会更确信:阿斯特拉确实在准备什么。
他们会调兵北上。
然后……
他放下话筒,走出通讯室。
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站在风里,让自己清醒了一下。
然后他去找二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