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渗进榻榻米之后,日子换了走法。

菊说第七日。第八日。第九日。我不数。日子数我的时候,我不数了。

新之助的蜡被擦掉,榻榻米换过三层,那层油还在。木头里有它,土里有它,分不清蜡在渗,还是骨头在渗。

空气走过那个位置会慢下来。他走过的时候也慢过。

我记得他化开时嘴角还在笑,榻榻米换了三层,那笑还在。我走过的时候,它走在我皮肤底下。

我等下一声“真”,它不来。剩下来的,是从墙壁里渗出的,从地板缝里钻出的,从我皮肤底下漫起的。

…………

第十一日的夜里。

菊为我卸下白日的衣装。她的手指在抖,那抖钻进我皮肤底下,沿着骨头游走。

金色的意念流不再往外涌,它往内蜷,缩进她胸口那三十七根发丝裹成的小包。

“朝雾大人。”她的声音压在喉咙底下。

“嗯。”

“您……这几日,可听见什么。”

我没有回答。

沉默压下来。灯光矮了,矮进灯盏里。灯油也矮,矮进自己烧掉的时间里。

菊把手收回去。收进袖子里,收进那三十七根发丝贴着的地方。那地方烫,手心沁出汗,汗渗进发丝里,发丝把汗还给她。

还回来时,汗里有我的味道。

那夜她睡得很沉。沉进睡眠里,睡眠沉进夜里,夜沉进地底下还在等的声音里。

她睡着之后,金色的意念流浮上来,悬那些正在钻进来的声音中间。

她用自己压。声音从压不住的地方钻进来,从膝盖或脊背压不住的地方,从翻身时露出的缝隙。

压不住。

…………

第十一日的清晨,我醒来时,那东西已经在。

它们很轻。轻得需要把呼吸压进肺叶最深处,才能让它们泛起。泛起时带着自己的温度,冷的。

皮肤一层一层缩进去,缩进骨头,缩进骨髓,缩进那些我也不知道还存在的地方。

【……疼……冷……几时了……】

【……妈妈说会来接我……血止不住……】

这是这间屋子以前住过的女人们的一百年来她们只是等着,腐着,化进每一次有人呼吸时带走的那一点点自己。

现在她们从每一个缝隙里渗进我皮肤底下,浸入我血。我的血带着她们流,淌遍全身,涌入心脏,填进心跳之间的那一点点空。

我的手指收紧,攥住被褥。被褥是新的,但被褥底下,榻榻米的草茎里也有声音。

太夫,新造,秃,不知名的……每一个睡过的人,睡着时呼出的最后一口气,醒来时咽下的第一声叹息,蜷成一团时骨头缝里漏出的冷,梦醒时从眼角滑下的泪……

泪洇进榻榻米,榻榻米把它还给下一个睡在上面的人。

冷从被褥底下漫上来,漫进我的脊椎或骨髓,漫进那些我也不知道还在跳动的地方。

我坐起身。菊还在睡,她睡着时脸比醒着小。小得那金色的意念流从她脸上淌进夜,滑进那些还在钻的声音,渗进声音之间的缝隙。

淌进去之后,金色淡成银色,褪成灰色,化进声音本身的颜色。

压不住。

…………

第十一日的午后,我听见了走廊。

那条我走过无数次的、从凌霄间通往楼下的长廊。木地板,纸门,墙上的阴影。它们现在都在说。

松尾屋的少主那天从这跑过去,跑过去时影子还留在这里。

影子等了他很久,等不到他回来。影子自己走了。走了之后这里就空了。

那是我的记忆,还是走廊的记忆。分不清的时候,那声音继续说。

祐辅跪在这,额头抵着地板,哭了很久。眼泪渗进地板,地板把眼泪还给他。还给他的是他自己的味道。

枫夫人走过去的每一夜,地板都往下沉一点。沉下去的地方,枫夫人的影子填进去。填进去之后影子就不走了。

黑矢大人站了三十七日,站的地方凹下去,凹下去的地方有他的体温。体温在这里等了三十七日,等不到他回来。体温自己凉了。凉了之后这里就冷了。

我扶着墙。墙也在说。

墙说一百年来多少只手从它身上滑过去,那些手越来越凉。

墙说它记得每一只手的温度,记得它们最后一次滑过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墙说它记得它们滑过去时留下一点点皮屑,皮屑在这里等了很久,等成灰,灰被风吹走。

吹走之后墙还记得那一点点重量。

我的手指抽回来,缩进袖子。袖子也有声音。

这袖子是哪一年缝的,是哪一只手缝的。那只手缝这袖子时针扎进去,拔出来,再刺进去。刺了三年。三年之后她死了。

她死时这袖子正在别人身上穿着,但穿着它的人不知道,只有袖子记得那三年里每一次针扎进去的声音。

疼。针扎进去。刺了三年。

我把袖子扯开,扯得很急。菊醒来时,我跪坐在屋角,背抵着墙,两只手攥在一起。

攥得指甲掐进肉。血流出来,血洇进指甲缝,指甲缝把血还给我。还回来时血已经凉了。

“朝雾大人!”

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因为隔着墙壁、地板缝、天花板的木纹里不断钻出来的那些声音。

隔着她们每一次呼吸时带走的那一点点自己。

她想靠近。她靠近一步,我就退一步。背已经抵着墙了。

墙也在说。墙说别怕,墙说我也在听,听了一百年了。

墙说一百年里只有你回头。

“别过来。”我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时就碎了,碎末落在地上。地上的声音说,落下来的都是等过的人。

菊停住。她停住的地方正好是祐辅跪过的地方,地板凹下去。

她站进那凹下去的地方,凹下去的弧度正好接住她,接住之后她也在往下沉。

“朝雾大人……”她的声音裂成几块,碎块落在地上,地上的声音把它们接住。

接住之后碎块有了自己的声音。它们说,我们也是等过的人。

她跪下来。金色的意念流从她身上溢出来。溢出来时裹着她的温度。烫的。

烫得那些正在钻进来的声音都顿了一下。顿了一下之后它们继续钻,从她金色的边上,从她烫不到的地方。

“大人。”

“她们。”

“她们一直在等。”

“您——”

她没说完。金色从她身上淌进墙壁里,渗进地板缝,天花板的木纹,化进那些一直在等的里面。

淌进去之后那些声音停了,停了很短。然后又开始钻……从她金色的边上,从她压不住的地方。

…………

第十一日入夜。

菊跪在门边,背抵着纸门。她要填进门框,压住这间屋子的每一个缝隙。

用背压,用脊椎压,用那三十七根发丝贴着的胸口压,用每一次呼吸时嘴里淌出的金色压。

她开始念,小时候在乡下听过的那些。

念那些用来赶鬼的,那些让死者安息的,那些让活着的人不要回头看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金色的意念流从她嘴里淌出来时没有声音。

金色淌进黑暗,黑暗把它接住。接住之后黑暗也有了一点金色。

金色淌进声音之间的缝隙。淌进去之后那些声音停了,停了很短。

那些空隙是凉的,她的声音是烫的。

凉和烫在我身体里撞在一起,撞成一种我没尝过的味道。

那味道从胃里升上来,升到喉咙,从喉咙里溢出来。溢出来时有了自己的形状。

烫得人想把所有听见的都吐出来。吐干净之后自己也干净。

干净了就能像新之助那样从内部亮起来,化掉。

但我化不掉。

我听见的太多。这游廓里两千个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来。

从墙壁,从地板缝,从天花板的木纹,从柱子的年轮,从纸窗的纤维。

从地底下。

…………

第十一日的深夜。菊念到第七遍时,声音哑了。

金色的意念流弱下去,黯下去的地方黑暗涌进来。黑暗涌进来时带着那些声音。

满屋子的那些声音开始往外逃。从所有的地方钻出来。谁也挡不住,金色还在的地方也被挤出缝。

我的手指收紧,攥住自己的衣袖。衣袖里也有声音。

缝这袖子的人手被扎了三年。三年之后她死了。她死时这袖子正在别人身上穿着。穿着它的人不知道。

袖子记得每一次针扎进去的声音,每一次血从指尖洇出的颜色,每一次她停下来看着窗外。

远处什么都没有,但她还是看。

【……疼……冷……什么时候……才能……】

一个声音,两千个声音。这游廓三百年里埋下去的两千个女人。

她们的声音从地底下漫上来。从地基,从土,从木板下面,从每一根埋在那里的骨头。

骨头烂了,声音还在。声音等着有人听。

她们埋在那里。没人记得名字,没人上香,没人烧纸。

只是埋着,烂着,等着。

等着有人听。

我听见了。

我听见的时候她们开始唱。

…………

【守りもいやがる……盆から先にゃ……】

那声音从地板下面漫上来。漫上来时带着土和骨头烂掉之后的味道,以及三百年里每一次雨水渗下去时带走的东西的味道。

两千个人一起唱。用烂掉的喉咙,烂掉的舌头,烂掉的气管。

喉咙烂了,声音从烂掉的地方漏出来。漏出来的声音比活着时更轻,轻得需要把耳朵贴在地板上才能听见。

但我不需要贴,它们自己挤进来,灌入那些我也不知道还在跳动的地方。

【雪もちらつくし……子も泣くし……】

菊的念诵停了,她看着我。我跪坐在屋中央,嘴唇张着。

那歌声从我嘴里淌出来,淌出来时带着我的温度。我用体温焐热它们,焐热之后它们有了新的声音。

她的脸色白了,金色的意念流从她脸上褪去。

褪去之后她的脸成了纸的颜色,纸窗的颜色,那些等了三百年的人的脸的颜色。

比佐藤莲的闺蜜死了三天还白。

她的手攥紧胸口。那里,那三十七根发丝裹成的小包。烫得发疼。手心沁出汗,汗洇进发丝里,发丝把汗还给她。

还回来时汗里有了那歌声的味道。

“朝……朝雾大人……”

她的声音裂成最后一点光。那光坠在她胸口,跌在那个小包上。然后她的发丝把那光衔住。衔住之后发丝也亮了。

亮了一瞬。

地底下那两万个人唱得更大声了。

…………

【早よもゆきたや……この在所越えて……】

那歌声漫上来时地板颤得很轻,轻得只有跪在上面的人才能感觉到。

颤抖从地板传上来,我的骨髓里有东西在应和。

【向こうに見えるは……親のうち……】

远处。她们唱了一辈子的远处。那个永远到不了的父母的家。

家已经不在了,父母也不在了。

但那首歌还在。还在烂掉的喉咙里,烂掉的舌头里,烂掉的气管里。等着有人听。

我听见了。

我替她们唱。

…………

纸门被推开一道缝。

黑矢的气息漫进来。他在门外跪了太久,膝盖嵌进地板里,压出那层陷落的凉。

凉现在从他身上渗进那些还在唱的声音。

“朝雾大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从喉咙里出来时,已经带上了地板的温度。

地板的温度是凉的,凉了三十七日,凉了他跪着的每一寸时间。

“您唱的。我听过。乡下。看孩子的丫头。唱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远处什么都没有。但她们还是望。”

他停住。歌声从地板下面漫上来,从他跪着的地方升起来。

升起来时裹着他的温度。

他的温度把那一段歌声焐热,焐热之后那一段有了不同的音色。

“您现在望的——”

他停住。停得那歌声也停了。停了很短。

“她们也在望您。”

纸门合拢。

合拢之后歌声又漫上来。涨得更高。震得纸门都在颤。

…………

那歌唱了多久,我不知道。

唱到菊爬过来,匍到我面前。爬的时候她的手按在地板上,地板把她压下去的地方记住。

记住之后那地方有了她的形状,形状在这里等她回来。

她用那烫得发疼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握得她的手指掐进我的肉里。血流出来,血洇进她的指甲缝里,指甲缝把血还给她。

还回来时血里有了那歌声的味道。

“大人。”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挤得只剩一点气。气从她嘴里溢出来时裹着金色,金色很淡。

“大人还在。”

“大人听见了她们。”

她跪在我面前,额头抵着我的膝盖。膝盖底下,地板下面三尺深的地方,两万个人还在唱。

唱的时候声音从地板下面漫上来,从她的额头透过去,透过去时她的额头也颤。

我伸出手。手落在她头顶,她的头发是湿的。汗,泪,金色烫出来的什么。

湿洇进我的手掌,手掌把它接住。

接住之后手掌也有了金色的温度。

“菊。”

“在。”

“你怕吗。”

她沉默了很久,歌声还在唱。从地板下面漫上来,从我嘴里淌出去,从她抵着我膝盖的额头渗进去。

渗进去时她的额头也唱。

“怕。”她的声音从膝盖与额头之间挤出来,挤出来时裹着金色。金色从她嘴里淌进歌声,歌声把它接住。

接住之后那一段也燃了。

“怕的时候——更亮了。”

金色的意念流在我膝盖底下亮起来,那歌声都滞了一下。然后它们继续唱,唱得更轻。

…………

第十二日的清晨,那歌声停了。

退进地板缝,缩进墙根,沉入地底。

退进去时她们还在唱,越唱越远,越唱越轻,最后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进退下去的空。

最后一声落下时,阳光从纸窗漫进来。

光跌在菊跪了一夜的膝盖上,滑在我伸出去的指尖上,坠在那层永远擦不掉的、新之助留下的蜡油上。

蜡油在光底下什么颜色也没有。但它暖。暖得光从它上面淌过去时慢了一点。

光很轻。

地板下面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们等到了那个能听见的人,等到了那个会把她们唱出来的人,等到了那个让她们在死去几百年后,再唱一遍摇篮曲的人。

我跪坐在屋中央。盲眼朝向光落进来的方向。光落在我脸上,跌进我盲眼。盲眼把它含住,含住之后光有了温度。

温度渗进去,浸入那些她们唱过的地方。

菊的手还握着我,她的手指凉了。凉里有金色的余温,从她指尖渗过来,浸进我的皮肤底下,和那些歌声还在的地方。

门外,黑矢的气息还在。他一夜没动,膝盖嵌进地板。

那层陷落的凉会一直在他。会成为这座游廓的一部分。会成为地底下两万个人记忆里,又一个守了一夜的人。

我张开嘴。摇篮曲的最后几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

滚出来时带着一夜的凉,带着金色的余温,带着她们退下去时留下的那一点点空。

“向こうに見えるは……親のうち……”

远处。

她们望了一辈子的远处。

光落在我的盲眼上。

…………

“菊。”

“在。”

“那首歌——以后还会来。”

菊的手指收紧了。金色的意念流从她指尖渗进我的皮肤底下,和那些还在等的地方。

“它来的时候——”

“奴婢唱。”

“唱给她们听。”

她跪在那里。额头还抵着我的膝盖。

膝盖底下,地板下面三尺深的地方,两万个人正在睡去。睡得很沉。睡了几百年。

终于睡安稳了。

阳光漫进来,落在我指尖,跌在那层永远擦不掉的蜡油。新之助在阳光底下什么颜色也没有。

但它暖。

暖得光从它上面淌过去之后,自己也慢了一点。

慢下来的光里,有什么东西还在唱。唱得很轻,轻得只有听过的人才能听见。

我听见了。

我听见的时候自己也融进那歌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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