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缓缓停进无鸣山景区停车场。

宋梓沫推开车门,动作有些迟缓地挪下车。脚下有些虚浮,像踩着一团柔软的棉花,她扶着车门缓了好一会儿。直到山间发寒的新鲜空气灌入肺腑,将脑海里最后一点困倦吹散,她才渐渐找回实感。

榕兰提着纸袋站在一旁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淡淡的担忧:

“你还好吗?”

“没事,不过是有点晕车。”宋梓沫直起身,摆了摆手,朝她露出一个笑容,“我自己缓一会儿就好了,不是啥大事。”

榕兰点点头,将手中的纸袋轻轻一晃:

“把外套放车上吧,我另外带了衣服。”

宋梓沫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抱着那件牛仔外套,连忙松手丢回后座。关上车门时,她听见榕兰正轻声对白沫交代:

“......你先开车回去休息,明早八点左右来接我就好。对了,这件事暂时别跟我家里提。”

——没想到平日里总是冷冷淡淡的兰总,也会怕家里人唠叨。这副悄悄做事的样子,反倒透出点反差的可爱呢。

宋梓沫悄悄在心里笑了起来。

榕兰之后还对白沫说了些什么,但宋梓沫没仔细听。她的注意力被头顶的夜空吸引了过去。远离市区灯光后,稀疏的星星终于从深沉的夜色里浮现出来。它们微小得像随时会被黑夜吞没,却仍倔强地闪烁着。

等她回过神来,白沫已重新启动越野车,庞大的车身缓缓退出车位,驶向下山的路。

榕兰朝宋梓沫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

在检票口验过票后,景区工作人员领着两人来到缆车站台。

榕兰买的门票包含缆车票。作为东江市的知名景点,无鸣山为不愿爬山的游客提供缆车服务,不过只送到靠近山顶的位置,最后一段仍需游客步行登顶。

但比起全程徒步,这已经轻松多了。

由于无鸣山有观赏日出的传统,夜间缆车也照常运行。

而且乘客不少。

宋梓沫看了一眼,前面至少有三对情侣在等候,意味着她们还要在缆车站台里等上一段时间。忽然,她感觉榕兰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于是有些困惑地偏过脑袋,看向对方。

榕兰指着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问道:

“想喝什么吗?我给你买。”

宋梓沫摸了摸微微发胀的肚子,摇头道:

“不用了,我肚子还胀着呢。”

她刚才喝了好几杯长岛冰茶,这会儿一点也喝不下。

就在这时,前面一个戴眼镜的少女转过头来,热情地问:

“你们也是来求桃花签的吗?”

宋梓沫微微抬眸,打量着那个看起来有些普通的少女。她背着浅黄色的书包,说话时左手还紧紧牵着身旁男生的手,热情又活泼,看起来是那种自来熟的类型。

“桃花签?”榕兰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宁宁,她们两个女孩子一起来,怎么会是求桃花签的。”男生小声提醒,随即笑着向榕兰解释,“我和我女朋友听说无鸣山长青观的桃花签很灵验,就一起来试试——你们是准备来看日出的吧?”

宋梓沫正要答话,却轻轻打了个嗝。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那对小情侣同时抿住嘴,宋梓沫脸颊泛红,不知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酒意上涌。

她不知道,长岛冰茶原本就含可乐,碳酸分解后的气泡翻涌起来,一时间竟难以遏制打嗝的冲动。

榕兰轻轻将宋梓沫拉到自己的身后,不动声色地挑开了话题:

“桃花签是测什么的?”

“测姻缘和感情的哦。”戴着眼镜的少女相当善解人意地接过话题,将空气中浓浓的尴尬气氛疏解开来,“网上都说长青观的桃花签特别灵,我们正好来东江市旅游,就顺道来求一支。”

“求签为什么要这么晚上山啊?”宋梓沫终于压住打嗝的冲动,悄悄从榕兰身后探出脑袋,好奇地问道。

男生耐心地解释道:

“因为无鸣山的日出也很有名,我们打算两件事一起完成。”

这时,又一辆缆车缓缓驶入站台。不知不觉间,前面等的人都已经乘坐缆车离开了。

“缆车来了,我们先走啦!”少女朝榕兰和宋梓沫挥挥手,拉着男友往缆车走去,“待会儿山顶见哦~”

“好啊,山顶见!”宋梓沫也挥手回应。

榕兰则近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现在站台上只剩下安全员和她们两人。微凉的夜风拂过,带来深秋的寒意,宋梓沫下意识朝榕兰身边靠了靠。

“待会儿我们要不要去也求一支签?”宋梓沫倏然想起什么,笑嘻嘻地勾了勾榕兰的小指,问道。

榕兰呆了呆,脸上掠过一丝措手不及的错愕:

“你信这个?”

“不信。”宋梓沫摇摇头,却笑嘻嘻地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但听起来很有意思不是吗?听起来超——浪漫的。而且从小到大,我还从来没求过签呢。”

“那就......试试吧。”望着眼前白毛少女期待的神情,榕兰那略显僵硬的表情一点点软化下来,同样染上了些许期待。

她也从来没有求过签呢,这种体验对她来说也是新鲜的。

从小到大,她从未求过别人,唯一求过的,只有自己。

在短暂的等候之后,仅过约两分钟,另一辆缆车便在站台前缓缓停稳。榕兰与宋梓沫一同踏入车内,安全员随之关上厢门。随着钢索传来细碎而规律的声响,缆车逐渐驶离灯火明亮的站台,向着漆黑的夜色深处驶去。

黑暗一点点吞没了这个钢铁小盒子,在这样目力难以穿透的寂静之中,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骤然缩短。世界似乎除了她们之外空无一物,周遭除了缆车运行的低鸣与机械的轻微震动外,一片安静,静得足以清晰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宋梓沫轻轻抓住了榕兰的手,那只手很暖和,起初有些挣扎,但很快又温驯地软了下来,任由她牵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缆车徐徐攀升,逐渐接近架设在山口的索道塔架。越过山脊线的那一刻,缆车终于脱离山壁的遮挡,眼前骤然开阔。从层叠的树冠间隙望去,隐约可以看见东江市那星星点点的灯火自地平线的尽头蔓延而来,犹如流淌于大地上的星河,将夜色驱散。

宋梓沐不自觉地睁大了双眼,站起身靠近窗前,望向缆车之外:

“......好漂亮啊。”

“嗯,是很漂亮呢。”

榕兰举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此时宋梓沫恰好站在窗边,于相片的边缘留下一个娇小的剪影。

她对着照片上那模糊的轮廓看了又看,才勾起嘴角,满足地将相册关闭。

缆车恰好在此刻抵达索道塔架。随着索道方向转换,车厢传来一阵轻晃。

正打算走回座位的宋梓沐脚下一晃,身子顿时失了平衡,朝着地面斜斜栽去。眼看自己的脸就要撞上座椅坚硬的边缘,她下意识闭紧双眼,伸手想撑住什么。

倏然间,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宋梓沐的腰,将她向回轻轻一收。天旋地转的失衡感尚未褪去,宋梓沫便已落进榕兰的怀抱里。

温软的触感传来,几乎要将少女那小小的身躯包裹。她从那怀中仰起脸,猩红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未散的茫然。五六秒后,宋梓沫才终于回过神来,睫毛颤了颤。

她发誓,这回真不是她故意的!

醉意早已模糊了她对平衡的感知,而缆车恰在那一刻晃动,正赶上她抬脚的瞬间,这才让她身子一倾,失了平衡。

不过,这样好像也不错?榕兰的肚子好软,靠在上面有种安心的感觉呢。

只可惜,不能靠太久,否则榕兰就要觉得奇怪了。

宋梓沫有些遗憾地撑着座椅,挣扎着想要从榕兰的身上挪开时,榕兰的手却环过她的腰肢,将她彻底地搂进怀里。

“唔......?”

宋梓沫下意识地瞪大眼眸。

“小心些,别乱走了,缆车晃。”榕兰的声音从少女的耳后传来,很近,也很轻,话语一如既往的简短,温柔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别摔倒了。”

宋梓沫眯了眯眼,温热的吐息从她的耳畔掠过,拂动鬓角零散的白发,痒痒的,隐约间还能嗅到极浅的酒味。

身后传来榕兰的体温,竟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宋梓沫安静下来,不再乱动,像只大号人偶般乖顺地蜷在她怀中。

她向来是不介意和美少女贴贴的,当然,是在她自己不动心的情况下。

榕兰轻轻地搂着宋梓沫的腰,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同时,她开始为自己有些越界的行为感到一丝的惊讶。

——奇怪......我怎么会这样做?是喝多了吗?

过去与人相处,榕兰自认向来克制,很少做出这般亲昵的举动,哪怕是面对家人也同样如此。但是,在今晚,在怀里这只白毛团子的面前,她以往所有的矜持与克制似乎都已经烟消云散,一切的贴近都显得那么自然,好像事情本该如此。

榕兰有些困惑,她明明记得自己没喝多少......可此刻的举动,却像是不受控制般自然流淌而出,连思绪也晕晕乎乎的。

黑发少女茫然地瞪着眼,想不通这莫名的冲动从何而来,手却无意识地在宋梓沫的腰间轻轻摩挲,直到怀中的少女发出一声细微的、难以忍耐的呜咽,她才恍然回神,慌慌张张地松开手。

......差点真当成玩偶了。

榕兰的眸子里闪过些许歉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某种更加汹涌的情绪——夹杂着破坏欲与掌控欲的情绪。

想要占有她,想要欺负她,想要叼住她的耳朵,看她眼角泛红求饶的模样......

就像怀里抱着的是块香香软软、诱人触碰的小蛋糕。

榕兰咬了咬舌尖,细微的痛感勉强拉回几分理智。

——我一定是醉了,才会冒出这么多荒唐的想法。

可她环抱的双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像是抱着某样珍贵的宝物,生怕遗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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