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装作初次到访的样子，微微昂起头，打量着这栋建筑，“这处公寓有些年头了啊……你家是住在这吗？还是要再向前一点？”

“到了，这里就是。”

林鸢转过身，似乎别有所思，他并未发现一些细微的地方。

他深深低下了头，在这个曾经无数次让他感到压抑的楼道口，对着林汐白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

虽然林鸢的身材偏瘦，但哪怕是弯腰鞠躬，对于此时缩水严重的林汐白来说，那阴影依旧笼罩了她的大半个身子。

“感谢你送我回家。”

林鸢的声音不再带着刺，而是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诚恳。

“感谢你……救了我。还有，感谢你今晚跟我聊了这么多。我……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林汐白站在台阶下，仰视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儿子，鼻尖有些发酸。

“好，好啦好啦……”

这还是她头一次面对孩子这样沉重且真诚的谢意，原本维持得很好的风范瞬间垮了大半。

她有些局促地绞着裙摆，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下意识摆摆手，轻声催促。

“快上去吧，家里人……一定在等你了。”

她挥挥手，在那头纯白长发的掩映下，逃也似地转身跑向夜色。

她知道，在林鸢上楼之后，在那个名为“家”的隔板另一端，她还要变回那个颓废、无趣、甚至让他感到厌恶的老男人，去迎接那份被重新冰封的沉默。

这场月色下的奇迹，终究只是偷来的时光。

“等，那，那我就先上去了。”

林鸢最后深深地看了这个神秘的白发少女一眼，直至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随后，他转过身，迈着小碎步跑进了漆黑且散发着霉味的楼道。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留恋。

在他的认知里，现实生活中的高中生林鸢，与这位高洁，强大的魔法少女林汐白，注定是两条永远平行的直线。

今晚的交集，不过是一次意外。

他们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偶然相遇，又必然分离。

那点微妙的投契和感激，会随着时间慢慢褪色，成为一段模糊的回忆。

但，没关系。

奔跑在幽暗台阶上的林鸢，嘴角却不由自主地高高扬起。

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真切地觉得，身为魔法少女，真是太好了。

因为心之石的魔力，让原本绝无可能的平行线产生了交点。

属于林鸢与林汐白的故事，或许已经由于归家而落幕，但身为苏见鸢，他与林汐白的故事，才刚刚开启。

他在心里默默筹划着。

那个救了自己的前辈，一定经历过那个混沌的年代，一定知道很多被官方掩盖的真相。

那么，明晚八点……

自己是不是终于可以开口问她，关于妈妈牺牲的那一天，被联合总部的官方说辞和模糊记录掩盖的，灾难的真相……

“那个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无数次在梦中拷问他的问题，此刻似乎有了一个可以询问的对象，有了一个微弱但切实的希望。

楼道里的脚步声急促而有力，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咔哒。’

推开家门，熟悉的，带着一丝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亮着，餐桌旁，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坐在那里。

是父亲林白，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衬衫，肩膀微微佝偻着，似乎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回，正维持着一个略显僵硬的坐姿，手边放着一叠教案。

“啊，林鸢……你回来了。”

林白起身，动作显得异常局促，他绕过桌子，搓了搓手，“一定饿了吧？想吃点什么？”

就在不到一分钟前，他才刚刚以那副娇小纤弱的姿态，在楼下目送儿子进门。

此刻突兀地切换回来，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僵硬。

然而，这些在林鸢眼里并无异样。

在他看来，老爹那种局促和尴尬，仿佛面对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个需要小心应付的陌生人，他早就习惯了。

换作以往，林鸢大概会直接摇摇头，冷淡地丢下一句“不饿”，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房间，

或许，还会因为对方接下来必然的追问，而爆发一场熟悉的争吵。

但今天，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对正常交流的一点点渴望，让他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玄关，看着父亲那张写满疲惫的脸，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却没有了往日的冲劲和烦躁。

“……麻烦了。”

他在心里默默做好准备。

接下来，父亲肯定会追问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会说教外面有多危险，会絮叨一堆他根本不想听的话。

然后，他就可以像往常一样，以此为借口，结束这场无谓的对话，躲回自己的世界。

然而，他等了几秒。

客厅里只有抽烟机发出的轻微嗡鸣声，以及父亲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不麻烦的。”

林白他转过身，背对着儿子走向那窄小的厨房。

他打开火，熟练地往锅里倒油，刺啦一声，白烟升起，带起一阵熟悉的烟火气，也掩盖了他因为腰椎拉扯而发出的一声微弱吸气音。

他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侧过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林鸢。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好……消息？”

林鸢皱起眉头，神情里带着一丝本能的怀疑。

对他来说，这两个字早已陌生得如同外语。

母亲走后的这些年，他的世界已是一片灰白。

人死不能复生，母亲永远躺在那块冰冷的墓碑下，无法再睁开眼看她一眼。

这世界，还能有什么配得上叫“好消息”的东西？

“关于你病情的特效药，找到了。”

林白放下了手中的铲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他关掉火转身，动作由于脊椎的疼痛而显得有些迟缓。

“以后……再也不用每个月吃那些你讨厌的药片了。吃了这个，你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像正常人一样。”

特效药。

林鸢抿紧了唇，视线死死盯着那个在灯光下闪烁着光的小盒子。

也是。

这消息，对林白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吧。

对他自己而言……也一样。

这意味着，那延续了数年，如同无底洞般吞噬着这个家庭精力和钱财的漫长付出，终于可以画上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