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静谧的夜色中,林鸢沉默了很久。
或许是今晚亲眼见识到了五阶魔女那近乎天灾般的伟力,又或许是因为死里逃生后的余悸未消,原本像刺猬一样的少年,此时出奇地安静。
尽量不要去人少偏僻的地方…吗?
似乎经过了漫长的思考,他才真正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作为回应。
“……嗯,我知道了。”
林汐白微微一怔。
印象里,孩子对她的叮嘱,回应往往是沉默、是转头离开、是偶尔压抑着不耐的“知道了”,甚至是激烈的反驳。
如此干脆,甚至带着点乖顺意味的应承,她几乎……是第一次听到。
她原本还忐忑,担心自己刚才那番话听在正值叛逆期的少年耳中,会不会被视为居高临下的说教,从而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但现在看来,对方能如此轻易地接受建议,让她在松了口气的同时,那点属于“家长”的,想要更了解孩子内心世界的渴望,又不自觉地蠢动起来。
这种反常的好说话,引诱着林汐白想试探着,再往前靠近一步。
“说起来……这么晚了,家里人不会担心你吗?要不要我陪你上去,顺便跟你的家长说明一下情况?免得他们误会。”
“不,不用了!”
林鸢身体猛地一颤,声音陡然拔高,拒绝得干脆利落。
他停下脚步,转回身,对林汐白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
“真的,不用麻烦。”
林汐白微微抿唇。
那个提议,她问得本就有些故意。
内心深处,她当然知道对方会拒绝,以林鸢的性格,怎么可能让一个陌生的魔法少女去见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她自己?
但却没预想到,这拒绝里包裹着如此明显的痛苦与抵触。
那笑容,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咳。”
她定了定神,没有因为对方的激动而退缩。
既然换了这副绝美的少女面孔,那些平日里身为父亲绝不敢问,也问不出口的话,似乎也有了试探的余地。
“怎么……”
林汐白知道这种打探有些越界,甚至会揭开孩子的伤疤,自讨没趣。
但那想要理解,想要弥补隔阂的冲动压过了顾虑。
话题被她亲手引向了更私密,也更危险的领域。
“和家里的关系,不好吗?”
林鸢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更久。
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就在林汐白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打个圆场转移话题时,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含糊地挤出一句。
“还,还好……就是……总是不理解我。”
不理解?
林汐白走在侧前方,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己难道不理解他吗?
她理解他失去母亲的阵痛,所以从不与他谈论往事。
她理解他学业上的压力,所以拼命赚钱想给他更好的环境。
她甚至理解他青春期的敏感和身体的虚弱,所以默默忍受着他的冷脸。
更理解他因生病和家庭环境可能带来的社交障碍,为此拜托了叶栀宁好好照顾他。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是她作为林白所不理解的呢?
林汐白轻轻摇了摇头,有些问题,困在父亲的身份里永远想不通。
她引导着,将话题往更深处探了探,声音放得更加柔和。
“那是……哪方面的理解不了呢?”
林鸢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路边一处破旧的涂鸦上,自嘲地笑了笑,随后摇摇头,“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好,好吧。”
林汐白适时地止住了追问,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也随之黯淡下去。
她扯出一个理解的微笑,尽管对方可能看不见,“确实是……有点沉重的话题呢。抱歉,问了不该问的。”
之后的路程,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为了打破沉默,也为了确保不暴露任何马脚,林汐白主动将话题引向了绝对安全的地带。
魔法少女。
比如魔力的性质,比如魔法少女总部的运作。
聊这些非日常的话题是绝对安全的,永远不会触碰到名为林白的现实。
当林汐白提起魔力的构造与心之石的共鸣时,林鸢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原来魔力的流向是顺着血液循环的吗?我还以为是像神经信号那样……”
“不完全是。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灵魂的渗出。”
林汐白放慢了脚步,双手背在身后,“当你的意志足够强大时,心之石就会将这份情绪具现化,这就是为什么不同的人会有截然不同的魔法属性。”
“那如果意志动摇了呢?”林鸢追问。
“那魔法就会变得浑浊,魔法少女的力量,从来都不是无源之水。”
两人走走停停,从虚兽的弱点分布聊到了魔法少女那些华而不实的装束。
林汐白惊讶地发现,那个在家里对自己冷若冰霜,连多说一个字都嫌烦的儿子,在面对这些非日常的话题时,竟然有着如此多的见识。
他不仅懂得多,而且思维极其活跃,自己提到的许多东西,都会得到他的举一反三。
就像……就像遇到了一个隐藏的同好,一个在无人知晓的领域里,能听懂她语言的人。
“你对这些,很感兴趣?”
她忍不住侧过头,看着少年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语气里带着一丝讶异。
林鸢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耳根在昏暗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还好。电视上,不总是报道吗,就觉得多了解一点,没坏处。”
他含糊地答道,但那份被点破兴趣的细微窘迫,反而让回答显得更真实。
“哈哈,确实有许多对我们魔法少女感兴趣的年轻人呢。”
林汐白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轻松。
原来,抛开父亲这个沉重身份带来的期望、责任与隔阂,仅仅作为一个知晓魔法侧秘密的过来人,她和自己的孩子之间,竟然能找到共同语言,甚至能聊得如此……投机。
她的话不知不觉多了起来,语气也少了那份刻意的前辈架子,多了几分分享趣事的鲜活。
而林鸢,似乎也被她这份突然的健谈,和话语中流露出的对魔法世界的熟稔所感染。
他不再仅仅是倾听和简单回应,开始更主动地询问一些关于魔法少女的事情。
街灯下,一大一小两个纤细的身影映在青石板路上。
林汐白发出的银铃般的笑声,与林鸢清脆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在那一刻,林汐白几乎忘记了后背的伤痛,忘记了这身羞耻的装扮,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处于一场危险的身份扮演中。
她看着林鸢那张因为兴奋而变得生动鲜活的脸,心中满溢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幸福感。
原来,这孩子笑起来的样子是这样的。
原来,他认真说话时,眼神是如此明亮。
这一路走得太顺,聊得太深,以至于时间的流逝都失去了实感。
两人一前一后,穿越了数条街道。
直到林汐白的脚步,遵循着几十年来的肌肉记忆,自然而然地停在了一栋略显陈旧的公寓楼下。
话语戛然而止。
林汐白原本上扬的嘴角僵住了。
……不,不好。
那股轻快氛围瞬间被现实的冰水浇熄。
由于长年累月回家的肌肉记忆,她竟然在完全没有看路的情况下,顺着本能停在了自家门口,也同样是,林鸢的家门口。
可,她本应该不清楚林鸢住在哪里的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