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牛岭后,白珩继续南下。
她刻意放缓了行进速度,神识保持高度警戒,将探查范围扩大到极限。青牛临别时的断续警告,让她对前方这片区域生出了警惕。
那三个“捉妖”的黑袍人,不知是否还在附近。
第二日午后,她穿过一片茂密的樟木林,正要沿着一条干涸的溪谷下行时,神识忽然捕捉到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波动。
有灵力激荡,还有妖力的挣扎,以及……隐约的惨呼和肆意的笑声。
白珩脚步顿住,天狐隐全力运转,身形如同一缕淡白的雾,悄然靠近波动源头。
溪谷尽头是一处凹陷的小盆地,四周林木环绕,中央有片被清理出的空地。
此刻,空地上正上演着一场单方面的虐弄。
五名身着黑袍的修士分散而立,衣袍胸口处绣着一枚暗青色的古怪纹样——那是一只紧扣猎物的利爪,爪间托着一枚圆珠。
御灵宗的徽记。
另有两名气息明显更强、负手立于外围的黑袍人,神色冷漠中带着几分玩味。看其灵压波动,应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而被围困在中央的,是一只身形纤细、毛色火红的赤狐。
它四肢皆有被粗重锁链勒出的深可见骨的血痕,被迫以一种屈辱的姿态匍匐在地,每挣扎一下,锁链上便会泛起诡异的暗红色符文,电光般的刺痛让它浑身颤抖。
但它仍然努力抬着头,清亮的眼中满是哀求与不甘。
“求求你们……放过我……”
那声音婉转凄楚,吐字清晰流利,带着颤抖的哭腔。
这赤狐,竟是三阶妖修。
灵智清明,能流畅人言。
“放过你?哈哈!”
一个脸型狭长的练气后期修士蹲下身,伸手粗暴地揪住赤狐的后颈皮毛,将它拎离地面晃了晃。
“知道我们费了多少功夫才捉住你这狡猾的小东西吗?三阶的赤狐,灵智又高,带回去好好调教,可是上好的货色!”
赤狐被他拎着,无力挣扎,眼泪滚落,在火红的皮毛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我已经躲进深山……从不去人族地界……从未害过人……”
它声音嘶哑,卑微地哀求。
“为何……为何偏要捉我……”
“怪只怪你是狐,又生得这副好皮相。”
另一个年轻些的练气修士嬉笑着接话,目光在赤狐身上不怀好意地流连。
“听说狐族化形后,个个都是绝色美人。古话怎么说的来着——‘狐仙报恩,以身相许’。嘿嘿,你如今这般苦苦哀求,等将来化了形,莫不是也要对咱们几个‘恩公’以身相许、好好服侍报答?”
此言一出,几个黑袍修士都哄笑起来,污言秽语肆无忌惮。
“这狐毛色这般纯正,化形定是红发美人,腰细腿长……”
“刘师兄好见识!到时咱们可都有福了!”
“报什么恩,求什么饶,乖乖认命,往后有你好日子过!”
赤狐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言语,浑身僵住,眼中的哀求渐渐被绝望与死寂取代。它不再挣扎,也不再开口,只是将头深深埋下,仿佛要缩进泥土里,从这世间消失。
外围的两名筑基期黑袍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淡淡道。
“好了,玩闹适可而止,办正事要紧。这赤狐天赋不错,带回宗门调教数月,献给内门某位真人作灵宠,你我皆有好处。”
另一人点头。
“嗯,这畜生灵智已高,需得加紧烙印主仆契约,免得夜长梦多。让开些,我来施法。”
白珩隐匿在数十丈外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槐上,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注视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落在赤狐身上。
火红的皮毛,此刻沾满血污与泥土,狼狈不堪。但它那双即便在绝望中依旧清澈的眼睛,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彻底垂下的头颅……
她想起了小赤。
那个她“云养”了两年、每天看着它捕猎、嬉戏、带回伴侣、又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再也没有回来的傻狐狸。
这赤狐的眼睛,真像。
那种温润的、带着些许天真与倔强的神采,几乎一模一样。
她知道,此刻最理智的选择,是悄然退走。
对方有两名筑基中期、五名练气后期,实力远超于她。强行介入,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也知道,自己肩负云清托付,戒指尚未送达,承诺尚未履行。不该在此节外生枝。
她知道。
可她就是迈不开那退去的步子。
那赤狐苦苦哀求的声音,那些修士肆无忌惮的污言秽语,那即将落下的主仆契约烙印——
而它的眼睛,那样像小赤。
白珩从未见过小赤遭遇什么。它消失时,她只是一块困在琥珀中、无力干预任何事的意识。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白独自产子、独自抚养幼崽、独自在消瘦与疲惫中熬过最艰难的时光。
如今,她已不是那块琥珀。
她有力量了。
虽然微弱,但可以做些什么。
只是需要更谨慎、更耐心。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绪压至最沉静的状态。
神识悄然延伸,如同无形的触须,将这片小盆地内每个人的位置、修为、站位、警戒范围,逐一烙印在脑海中。
两名筑基中期站得最远,一左一右,神态放松,显然认为这几个练气弟子足以控制局面。
五名练气后期,三个围在赤狐身边戏弄,两个在稍外围警戒。
警戒者一东一西,距离主力较远,且视野受林木遮挡,是薄弱点。
白珩选中了东侧那名练气后期的黑袍修士。
她悄无声息地从古槐上滑下,借着灌木与树影的掩护,如同一缕游走的月光,缓缓接近目标。
那修士正百无聊赖地靠着树干,目光时不时飘向空地上对赤狐的戏弄,显然心不在焉。
白珩在距离他三丈外的灌木丛中潜伏下来。她取出一枚普通的小石子,以念力操控,轻轻抛向侧后方。
石子落地,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声。
那修士立刻警觉,转头低喝。
“谁?”
他谨慎地循声探查,却并未立刻示警,或许只是以为是什么小兽。
当他转过一丛灌木,背对主力方向的瞬间——
一道淡金色的、细若游丝的火线,自灌木根部无声射出,精准地没入他的后脑。
那修士身体一僵,眼神涣散,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软软地向前倾倒。白珩以念力托住他的身体,轻轻放倒在落叶堆中,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一缕更细微的天狐真火自他耳窍渗入,由内而外焚尽一切生机与神识残余,确保不会留下任何被他人探查的痕迹。
她从识窍中取出一枚之前准备的留声符——这是她根据林婉笔记中学到的简单符箓技巧,结合念力自制的小玩意儿,只能模仿单一声音片刻。
她激发留声符,以那修士的声线,朝着主力方向传出一声模糊的、带着些许慌乱的呼唤。
“周师兄!这边……这边有东西!好像是只罕见的雪貂!”
空地上,几个练气修士纷纷转头。
其中一个身形魁梧的修士皱眉。
“王二这小子,瞎嚷嚷什么。”
他对同伴道。
“你们看着这狐狸,我去看看。”
说罢,便大步朝白珩所在方向走来。
白珩已退入更深密的灌木丛中,天狐隐运转到极致,气息与周围的草木泥土几乎完全交融。
那周师兄走到警戒位置,却只看到倒伏在地、已无声息的师弟,以及一片寂静得诡异的灌木丛。
他脸色骤变,张口便要发出警讯——
一道比方才更为凝练、附着了三成月华之力的狐火飞针,从他背后死角处激射而至。
他的警讯只来得及化作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与他的师弟一同,无声无息地倒在落叶堆里。
白珩没有立刻处理尸体,也没有时间去搜刮物品。她只是将两具尸体拖入更隐蔽的灌木深处,随意掩盖了一下。
时间紧迫。
她正准备如法炮制,尝试再引一名落单者过来——
忽然,她敏锐的神识捕捉到盆地正前方,传来一阵新的、不属于御灵宗修士的气息。
那气息来得突然,却从容不迫,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
一个身着水蓝色锦袍、腰悬白玉佩、手持一柄洒金折扇的年轻公子,正踏着不紧不慢的步伐,从溪谷入口处,施施然步入这片被御灵宗弟子占据的临时驯兽场地。
他生得眉目清朗,唇角噙着三分温雅笑意,活脱脱是哪家豪门精心教养出来的世家子弟。
空地中央,正准备施法烙印主仆契约的筑基中期修士霍然转身,冷冷看向这不速之客。
“阁下何人?此处已被我御灵宗征用,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那蓝衣公子刷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面上笑意不变,语气温和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
“在下梁路,凑巧路过,见此地热闹,便来看看。”
“御灵宗好大的威风,在这荒山野岭‘征用’地盘——我倒是不知,这岚州的山水林木,何时归了贵宗管辖?”
他的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白珩在暗处,借着树叶缝隙,看清了那张脸。
她微微一怔。
那眉眼,那轮廓,不是陆良是谁?
只是上次见他,是褪了色的青布道袍、言语谦和、姿态放得极低的散修。
今日却是一身织锦云纹的蓝衣华服,通身上下皆是世家贵公子的做派。
连名字都换了。
上次说叫陆良,这回自称梁路?
白珩静静注视着场中那个身影,心中原本对这人“不甚纯良”的评价,又默默加深了几分。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突然现身于此,究竟意欲何为?
她没有动,反而让自己更加隐匿。
收敛起全部气息,将自己更深地融于枝叶的阴影之中,如同一片没有生命的枯叶。
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