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峰的夜来得很慢。

沈默站在廊下,看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的云海。

暮色漫过层层叠叠的殿宇,将那些飞檐翘角染成深黛色的剪影。

七年了,这座山峰的每一个角落他都走过无数遍,闭着眼也能数出哪块青砖有裂纹,哪株老梅会在几月开花。

“主君,晚膳备好了。”身后传来小婢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先温着吧,我去藏经阁对对这个月的典籍数目。”

“是。”

脚步声远去。沈默拢了拢衣袖,沿着回廊往东走。

七年前他嫁入皎月峰时,还是个不懂事的少年。

女尊世界里,男子出嫁从妻,本分度日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的妻子苏婉儿是皎月峰主,元婴修士,在这方圆千里也算有些名望。

她待他说不上多好,但也说不上坏——成婚当夜她便在洞房里对他说:“我修道之人,不重儿女情长。你替我守着这座峰,我护你一世安稳。”

沈默点头说好。

那时的他还不懂,一世安稳这四个字,原来是这样过的。

七年里,她在峰上的日子加起来不足三个月。

起初是闭关,闭了一年又一年;后来出门游历,一走就是两年。

峰里的大小事务都落在他肩上——弟子的功课、灵田的收成、库房的进出、各峰的来往应酬。

他学着看账本,学着分丹药,学着在那些女修们似笑非笑的目光里,不卑不亢地行完礼,再若无其事地退下。

皎月峰上下都叫他“主君”。

那些新来的小弟子私底下议论,说这位主君生得好看,性子又好,做事周全妥帖,真是难得的贤惠人。

他听见过,也只是笑笑。

贤惠。

这两个字,是女尊世界里对一个男子最高的褒奖了。

藏经阁在三进的院子里,这个时辰已经没人。

沈默点了盏灯,将本月新收的典籍一本本登记在册。

灯焰跳动,影子在书架上摇晃。翻到第三本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步伐稳而有力,是个修士。

他放下笔,起身整了整衣襟。

门被推开,月光涌进来,照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主君。”来人抱拳行礼,是峰里的执事弟子,“云隐山来人了,说是……给您送贺礼。”

沈默一怔:“给我?”

“是。”弟子垂着眼,不敢看他,“来的是云隐山主,云禾女君。”

手里的狼毫笔一松,落在砚台里,溅起一小点墨汁。

云禾女君。

苏婉儿的师尊。

化神期的女君,云隐山的掌座,整个东洲都数得上名号的人物。

她来过皎月峰几次。每次都是苏婉儿托她“照拂”于他,她便来坐一坐,问问峰里可有难处,可缺什么。话不多,但那双眼睛看人时,总让沈默脊背发凉。

不是恶意。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也不敢去想。

“请女君去正厅用茶。”沈默低头将笔捡起来,用帕子拭净,“我这就来。”

“是。”

弟子退出去。

沈默对着那盏灯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凉。他将双手拢在袖中,慢慢走出藏经阁。

正厅里灯火通明。

云禾女君坐在上首,正端着茶盏慢慢喝茶。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道袍,墨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清冷凌厉的脸。论容貌,她比苏婉儿还要出挑几分,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像深潭,像古井,像你永远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沈默跨进门,躬身行礼:“见过女君。”

“起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人生不出违抗的念头。

沈默直起身,站在原地,等她开口。

她将茶盏搁下,打量他片刻,忽而笑了一声:“七年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沈默不知该如何答。

她也没指望他答,只扬了扬下巴:“坐。”

沈默在下首坐下,垂着眼,等她说正事。

“婉儿闭关前托我照拂你,我一直记着。”她慢慢开口,“今日来,是给你送件贺礼。”

贺礼?

沈默抬起头。

她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两个云隐山的女弟子,抬着一只红漆木箱。木箱不大,上头系着大红绸带,灯火下红得刺眼。

“你们成婚七年,婉儿闭关七年,算起来,你独守空房的日子也不短了。”云禾女君的声音轻飘飘的,“这份贺礼,是我这做师尊的一点心意。”

两个弟子将木箱放在沈默面前,行礼退下。

沈默看着那只箱子,没有动。

“打开看看。”云禾说。

沈默伸出手,指尖碰到红绸时,莫名顿了一下。

红绸解开,箱子掀开。

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青铜香炉,炉身刻着纠缠的男女,线条繁复,姿态妖娆。炉中有一小截未燃的香,颜色暗红,像凝固的血。

沈默愣住了。

下一瞬,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钻入鼻端。

那香气极淡,却像活物一样,顺着呼吸往里钻。他的脑子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慢慢苏醒。

催情香。

这是催情香。

沈默猛地抬头,撞上云禾女君的眼睛。她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认得?”她问。

沈默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一弹。

那截香燃了起来。

青烟袅袅,无声无息地散开。

沈默的身体开始发软。

想逃,腿却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那香气越来越浓,顺着四肢百骸往里渗,烧得他心慌意乱,烧得他浑身发烫。

“七年了。”云禾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近得可怕,“你替她守着这座峰,守着那些弟子,守着一个空荡荡的洞府。她可曾问过你一句,你夜里睡不睡得着?”

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

沈默被迫看着她的脸。

灯火在她眼底跳动,像烧不尽的野火。

“你就不想尝尝,真正的欢愉?”

她的指尖落在他衣带上。

沈默浑身一颤,猛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手抖得厉害,却死死不肯松开。

“女君……不可。”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是……我是您爱徒的夫君……”

云禾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她没有挣开,只是微微俯身,凑近他的耳畔。

“婉儿的夫君?”她轻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他发烫的耳廓,“那你知不知道,你那位好妻子,近年修为毫无寸进,峰中资源空耗无数?”

沈默的手指一僵。

“皎月峰在十六峰中的排名,已经跌了三位。”云禾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再这样下去,她这个峰主之位,怕是坐不稳了。”

沈默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云禾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沿着下颌线缓缓下滑。

“你也不想让婉儿失去峰主之位吧?”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心口,却重得像一座山。

沈默握着她手腕的指节渐渐泛白。

他没有松手。

却也没有再推开。

云禾低低笑了一声,手腕轻轻一转,便从他的掌心滑脱。那截香还在燃,青烟袅袅,将他的意识一点点吞没。

她的指尖落在他衣带上。

轻轻一勾。

衣带松开,里衣散落,夜风灌进来,凉意激得沈默打了个颤。可那凉意转瞬就被体内的燥热吞没,烧得他眼角发烫,烧得他喉咙发干。

“女君……”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嘘。”云禾将他按在椅上,俯身下来,“别怕。”

她吻上他的脖颈。

沈默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想推开她,可那香烧得他浑身脱力,连手指都在发抖。她的唇沿着脖颈往下,落在锁骨上,落在胸口——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默的意识被那声响拽回一瞬,挣扎着偏过头,看向门外。

月光里,站着一个人。

是朝儿。

苏婉儿的弟子,沈默一手带大的小姑娘。

她不知何时来的,就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手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见了。

看见她的师君衣衫不整,被按在椅上;看见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君俯身在他身上,吻着他的脖颈。

她应该推门进来。

她是苏婉儿的弟子,是这皎月峰的人。她应该进来,拦住这一切,维护她的师君,维护她师尊的颜面。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照着她的脸。沈默看见她的眼睛,从震惊,到愤怒,最后——竟浮现出一丝隐秘的兴奋。

那兴奋只一瞬,却被沈默捕捉到了。

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云禾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

门外的身影一晃,消失在黑暗中。

云禾低低笑了一声,回过头看沈默,眼神意味深长。

“你这徒弟,”她轻声道,“倒是有趣。”

沈默闭上眼。

夜风吹进来,带着庭院里那株老梅的香气。催情香还在烧,烧得他意识模糊,烧得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只记得,门外的月光很白。

白得像七年前,他嫁进这座峰的那个夜晚。

那晚的月亮也是这样白。他穿着大红嫁衣,独自坐在洞房里,等了整整一夜,等到天明,等到蜡烛燃尽,等到月亮落下山去。

也没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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