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薰儿静静立在山崖边,素白衣裙随风轻曳。她的目光并未落在远处瀑布下那道与自然伟力搏斗的倔强身影上,反而投向更渺远的云际,眸底深处,似有淡金色的流光滑过。
“凌老。”
她轻声唤道,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了风与瀑布的喧嚣。
话音刚落,崖边一片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无声扭曲、汇聚,最终凝成一道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人影。暗属性斗气在他周身自然流淌,与光线格格不入,带着一种幽邃的沉寂感,若被不明就里者看去,或许真会将其与那臭名昭著的“魂殿”联想到一处。
黑袍人影单膝触地,头颅微垂,姿态恭谨至极:“小姐。”
“起来说话。”萧薰儿并未转身,依旧望着天际,“我要的消息,可都探明了?”
凌影站起身,拱手禀报,声音沉稳而清晰:“遵小姐令,老奴已详查各处。”
“魔兽山脉深处,老奴与那紫晶翼狮王照过一面,它领地意识极强,但对当年之事讳莫如深。至于小姐提及的‘合猿王’,踪迹全无,仿佛自数年前起便彻底隐匿,其巢穴亦被高阶魔兽占据,线索已断。”
“迦南学院内院,确有‘陨落心炎’存在,然其火灵狂暴,能量极不稳定,以萧炎少爷当前实力,强行接触恐有爆体之危,确非良选。另,学院方面传来消息,萧玉小姐已请假离院,正在返回乌坦城途中。”
“出云帝国东北境的‘万毒泽遗迹’,毒瘴弥漫,凶险异常。老奴仅能在外围探查,曾感应到遗迹深处有令我心悸的隐晦波动。据当地流传,百年前确有一位斗尊强者闯入,最终……魂灯熄灭,未能归来。”
“塔戈尔大沙漠中,‘青莲地心火’的波动时隐时现,飘忽不定,似在地脉深处缓慢游移,短期内难以锁定其确切方位。”
萧薰儿微微颔首,神色并无太大波动。异火虽珍稀难得,但对她而言,知晓其存在便是矣。以萧炎哥哥的成长速度与那位药尊者的手段,待实力足够时,自有收取之法。她此刻更关心的,是另外两件事。
“凝霜姐的身世,还有乌坦城这边……‘客人’们的动向,查得如何?”她终于转过身,眸光清澈,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凌影心底暗叹一声。小姐对萧炎少爷用情至深,如今又对那位来历神秘、实力不俗的凤凝霜格外上心,甚至隐隐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危机感”。身为护卫,他唯有执行。
“关于那位天妖凰族的女子,”凌影略微整理言辞,“老奴从迦南学院邙天尺院长处探得些许旧闻。约十二年前,院长于黑角域边缘,曾出手击杀一位天妖凰族的斗宗强者。起因,便是为了护住一个当时年仅五六岁、身负重伤的小女孩。院长未曾言明那女孩最终去向,只道‘孽缘’、‘可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此外,兽域之中亦有隐秘传言流出。十二年前,天妖凰族族长凰天,其一位拥有极高血脉天赋的私生女……意外‘夭折’。传言称,那女孩的血脉浓度,可能是天妖凰族近万年来唯一有望返祖‘远古天凰’的‘神品’。”
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刹那。
萧薰儿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秋水眸子,此刻平静得有些可怕。她没有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腕上一枚温润的古玉。
天妖凰族……私生女……神品血脉……“意外”夭折?
原来如此。
心底最后一丝对凤凝霜为何独独对萧炎另眼相待、为何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与疏离的疑惑,此刻豁然贯通。那并非高傲,而是伤痕。并非冷漠,而是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开的无形壁垒。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萧薰儿唇间逸出,带着浸骨的寒意,“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太古虚龙后裔,好一个血脉尊贵的天妖凰。内斗倾轧,戕害血脉至亲,与那些阴沟里的蛆虫何异?”
她抬眼,望向瀑布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山岩,看到那个或许正在萧炎身边言笑晏晏、或是在某处独自沉默的红衣身影。
凝霜姐,你不说,我便不问。但这份公道……
萧薰儿眸中金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与萧炎哥哥,记下了。
“小姐?”凌影见萧薰儿沉默,继续禀报,“乌坦城方面。米特尔家族的雷勒、木家的木战,皆因雅妃小姐之故,已动身前来,不日将至。加列家族与奥巴家族近来动作频频,暗中招兵买马。另,那位一品炼药师柳戏与其师,似乎也与他们往来密切。”
萧薰儿闻言,脸上冰霜骤然消融,重新绽开那足以令百花失色的嫣然笑意。她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这些跳梁小丑,便留给萧炎哥哥自己打发吧。他有药尊者倾囊相授,身负异火,正需这般磨刀石来砥砺锋芒。我若插手,他反倒要不开心了。”
凌影默然。他实在难以理解,为何小姐对那尚在斗者阶别挣扎的少年,抱有如此坚定不移的信心。但小姐既已决定,他便只需遵从。
“老奴明白。”
“有劳凌老了,下去休息吧。”
“是。”
暗影蠕动,黑袍人影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崖顶重归寂静,只余风声呜咽。萧薰儿独立良久,指尖那枚古玉,触感温凉。
……
半月后,古界外围,莽荒山域。
古斐风尘仆仆地赶回,却并未立即踏入那空间屏障之后、被称为斗气大陆最古老强大领地之一的古界。他身形一转,掠向远处一座人迹罕至的孤峰。
峰顶怪石嶙峋,云气缭绕。古斐在此负手踱步,面容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与期待。他在等人,一个他耗费不少心力才暗中缔结盟约、在族内拥有特殊地位与实力的“同盟”。
时间点滴流逝,当日头略微西斜时,他面前不远处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嗤啦,”
一声轻响,不刺耳,却带着割裂布帛般的锋锐感。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凭空被“划”开。
没有狂暴的空间乱流涌出,那裂缝边缘平滑稳定得令人心惊。紧接着,一只纤白秀足,踏着无形的阶梯,自那裂缝中悠然迈出。
来人凌空而立,山风自动拂来,扬起她如瀑的墨黑长发。一身素白单衣,外罩一袭绒边红面的披风,红白相映,在这荒寂山巅显得格外夺目。她身姿高挑窈窕,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清冷孤高的气韵自然流露,仿佛一株生于万丈冰崖之巅的雪莲,又似一柄藏于匣中、却锋芒自溢的传世古剑。
古斐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远远望去,已觉目眩神迷。
待那身影御空而来,离他仅有十丈时,古斐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看清了她的容颜,那是被岁月与修为共同雕琢过的惊心动魄。肤光胜雪,眉目如画,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尤其是一双眸子,迷迷蒙蒙,似含着江南烟雨般的湿润雾气,眼波流转间,却又锐利如电,仿佛能洞穿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美,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界限、糅合了成熟风韵与清冷气质的绝世之美。但更让古斐心神俱震的,是那萦绕在她周身、几乎化为实质的凌厉“意”。
那是剑意。
并非刻意释放,只是自然流露。古斐自身苦修枪道,领悟“破军枪意”,在族内年轻一辈中也算佼佼者。可此刻,他引以为傲的枪意,在这女子无意间散发的剑意面前,竟如同溪流直面浩瀚汪洋,瑟瑟发抖,生出一种源自本能的畏惧与……臣服感。
仿佛她本身就是剑的化身,是规则的显形。
古斐一个激灵,瞬间从最初的痴迷中惊醒,背脊渗出冷汗,连忙收敛心神,压下所有不合时宜的杂念,脸上努力挤出最端正恭谨的神色。
女子似乎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似嘲弄,又似全然不在意。她凌空几步,便已飘然落于古斐身前数尺之地。
距离更近,那股无形的压力与扑面而来的清冷幽香,让古斐呼吸都为之一滞。他强行控制着自己钉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直视。
女子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扫,尤其在某个尴尬的部位略有停顿,随即,一声带着戏谑与冰冷寒意的轻哼响起:
“管不住的东西,留着也是祸害。需不需要本长老……帮你‘清净’一下?”
声音如冰玉相击,清越动听,却字字带着剑锋般的锐利,刺得古斐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湿透内衫。他毫不怀疑,这位主儿真说得出做得到,而且绝对有让他“后悔来到这世上”的能耐。
这位黑发披风的绝美少妇,正是古族刑司小长老,古香。斗宗巅峰修为,古族当代有数的剑修强者,曾短暂担任过萧薰儿的护卫之职。其手段之凌厉、性情之难测,在古族内部亦是名声在外。
古斐连忙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古香长老说笑了……属下,不敢。”
古香冷哼一声,宽广的炸雷微微晃动,怕是极难炼化,高高耸起却又颤颤巍巍的,很是扣人心弦,教人见之望之,便无法不让自己的心神为之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