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夹在她的训练手册里的,信封上只有两个字:“千夏”。字迹娟秀,带着某种刻意掩饰的颤抖。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成四折的便签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凌晨一点,旧仓库。一个人来。想知道真相,就别告诉任何人。”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能追溯来源的信息。
莉薇雅将便签折好,放进口袋。
她不需要猜测写信人是谁。因为便签纸上有一种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魔力残留——那种气息,和MGEC总部大楼里那些退役偶像的档案照片上残留的波动,一模一样。
月岛琉璃。
三年前失踪的“传奇偶像”,自己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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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训练营陷入沉睡。
莉薇雅避开监控,穿过主楼后门,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覆盖的小径走向森林边缘。旧仓库坐落在那里,是一座废弃的木结构建筑,据说十年前是堆放训练器材的地方,后来因为虫蛀严重被弃用。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
仓库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柱。光柱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她的身形消瘦得几乎脱形,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像枯枝,皮肤上布满暗色的斑点——那是魔力衰竭后留下的印记。
“你来了。”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月岛琉璃。”莉薇雅说。
女人抬起头,摘下帽子。
月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曾经让整个国家疯狂的容颜。杂志封面、电视广告、演唱会大屏幕——三年前,月岛琉璃的脸无处不在。她的笑容被誉为“治愈一个时代的奇迹”,她的眼神被称作“能融化冰雪的春日”。
但现在,那张脸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贴在骨头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得如同行尸走肉。只有从眉眼的轮廓里,还能依稀辨认出昔日偶像的影子。
“吓到你了?”琉璃苦笑,那笑容在她脸上显得诡异而悲哀,“抱歉。我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了。”
莉薇雅没有说话。
琉璃靠在墙上,像是站着都很费力:“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你找到我的。”莉薇雅说,“信上的魔力残留,我认出来了。”
琉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有一丝真正的、微弱的温暖:“你果然和她们不一样。那些孩子……没有人能认出我的魔力。即使认出来,也不会相信一个‘死人’会给她们写信。”
她缓缓滑坐到地上,靠着墙,闭上眼睛,像在积攒力气。
“三年前,”她开口,声音很轻,“我是MGEC的‘王牌’。五期生第一名,出道单曲销量破百万,广告代言接到手软,被媒体称为‘平成最后的传奇’。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以为我会成为下一个时代的神话。”
她睁开眼睛,望向屋顶的破洞,望着那轮冷月。
“然后我的魔力开始衰竭。”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波动,他们说那是‘过度疲劳’,休息几天就好。后来是持续的低烧,他们说那是‘训练强度太大’,调整课程就行。再后来——我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同一个梦:一个白色的塔,塔里有三十六个女孩在哭,她们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子里。”
莉薇雅的呼吸微微一滞。
白色的塔。三十六个女孩。
琉璃梦见的,就是星辰塔。
“我告诉他们我的梦。”琉璃继续说,“他们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我当时太红了,红到所有人都会在我面前小心翼翼。那种变化,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顿了顿:“第二天,他们宣布我‘因健康原因暂停活动’。我被送进一间白色的房间,有医生、有护士、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他们说那是‘最好的疗养院’,说我会在那里康复,然后重新站上舞台。”
“那是收容所。”莉薇雅说。
琉璃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但很快变成了然:“你果然知道。所以你不是普通的训练生。”
“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一个叫艾拉的女孩。她被关在一座白色的塔里,塔里有三十六个少女,她们的血液被抽出来,炼成一种叫‘星之泪’的东西。”
琉璃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座塔……”她说,“我在那里待了三个月。”
莉薇雅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个月。”琉璃的声音变得更轻,“那三个月里,我每天都被抽血。不是像献血那样抽一点,是抽到几乎晕厥的量。他们说这是‘治疗’,说我的魔力衰竭是因为‘杂质太多’,需要‘净化’。但我知道不是。”
她睁开眼,那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恨,是恐惧,是绝望过后残留的余烬。
“因为我在那里见到了其他女孩。三十六个培养舱,三十六个少女。她们和我一样,被当作‘素材’养着。区别只在于——她们大多数已经醒不过来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莉薇雅走到她面前,蹲下,与她对视。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琉璃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骄傲:“因为我是‘王牌’。因为我太红了,红到如果突然消失,会引起太多关注。所以他们没有把我做成‘成熟体’,而是给我打了一针——那针能让我‘自然死亡’,然后以‘因病去世’的名义被送回地面。”
她撩起袖子,露出枯瘦的手臂。肘弯内侧有一个极小的疤痕,像蚊虫叮咬留下的痕迹。
“那针是慢性毒药,一年内会要了我的命。但他们没想到的是,我的魔力虽然衰竭了,但感知还在。在被注射之前,我偷偷换掉了那管药。”
她放下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拇指大小的水晶碎片,表面布满细微的裂纹,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这是我在那座塔里找到的。‘星之泪’的结晶碎片。”她把水晶递给莉薇雅,“它里面封存着一丝那三十六个女孩的记忆。只要有人用魔力激活它,就能看到那些记忆——看到那座塔的位置、看到那些实验的真相、看到……”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看到那些已经死去的女孩,最后想说的话。”
莉薇雅接过水晶。
触感冰冷,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搏动。那是生命残留的温度。
“给我这个,你想让我做什么?”
“活下去。”琉璃说,“替那些没能逃出来的人活下去。然后——如果有机会的话——”
她盯着莉薇雅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最后一点火焰:
“摧毁它。摧毁那座塔。摧毁这个吞噬少女的恶魔巢穴。”
莉薇雅握紧水晶,与她对视。
“我会的。”
琉璃笑了。这一次,那笑容终于有了三年前的模样——温暖、明亮、如同春日。
“还有一件事。”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件东西——一枚小巧的银色徽章,正面刻着一朵盛开的樱花,背面是一行极小的字:“月岛家·长女”。
“这是我的家族徽章。月岛家在东京经营着一家古董店,表面上是普通商铺,实际上是魔法物品的中介商。我父亲——如果他还没死——会帮你。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他会明白。”
莉薇雅接过徽章。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琉璃望向屋顶的破洞,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
“我回不去了。”她轻声说,“不是不能,是不该。我身上有太多的‘已知信息’,一旦被教团发现我还活着,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捕我。我父亲会因为我陷入危险,任何和我接触的人都会成为目标。”
她看向莉薇雅:“但你不一样。你没有被标记,你的身份是干净的。只要小心行事,没人会把你和我联系起来。”
莉薇雅沉默了三秒,然后点头。
“还有三个月。”她说,“月圆之夜,横须贺港外二十海里,那座塔会停靠。”
琉璃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看到希望的光芒。
“你怎么知道?”
“偷听到的。”
琉璃虚弱地笑了:“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她撑着墙站起来,身体晃了晃,莉薇雅扶住她。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隔着皮肤能清晰摸到关节的形状。
“三个月……”她低声重复,“我还能撑三个月吗?”
“能。”莉薇雅说,“只要你愿意。”
琉璃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无数的疑问——你是谁?你从哪来?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但她没有问。
“我相信你。”她最终说,“没有理由,但相信。”
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链,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吊坠——一个心形的银盒子,可以打开。
“这个给你。”她把链子递给莉薇雅,“里面有我最后一张照片。如果……如果我撑不到那一天,至少你能带着我的样子,去看看那座塔被摧毁的时刻。”
莉薇雅接过链子,戴在自己脖子上。
“你会看到的。”她说,“我保证。”
琉璃笑了,然后转身,走向仓库深处的阴影。
“等等。”莉薇雅叫住她,“你去哪?”
“不能告诉你的地方。”琉璃没有回头,“越少人知道越好。等你摧毁那座塔的那天,如果我还活着,我会来找你。”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仓库里只剩下莉薇雅一个人,月光洒在她手中的水晶碎片和银质徽章上,反射出微弱的光。
她握紧它们,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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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时,美羽还在沉睡。
莉薇雅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块水晶碎片。
一瞬间,她被卷入一片混沌的色彩——
画面一:一个巨大的白色空间,无数培养舱整齐排列。每一个舱体里都漂浮着一个少女,她们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呼救。
画面二:一个银发女孩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她的嘴唇在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姐姐……姐姐……救救我……”
画面三:一座塔的外部视角,悬浮在无尽的虚无中。塔身洁白如雪,表面布满发光的蓝色纹路。塔外,三颗血红色的星辰排成一线,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画面四:一个少女的脸——她看起来十五六岁,黑发,眼眸是罕见的紫色。她对着镜头微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然后她的嘴型开始变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叫柊葵。如果你看到这个,请告诉我妹妹——不要找我。活下去。”
画面戛然而止。
莉薇雅睁开眼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柊葵。
柊镜的姐姐。
她在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妹妹活下去。
而此刻,她的妹妹正一步步走进同一个陷阱。
莉薇雅握紧胸前的吊坠,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水晶碎片和徽章。
三条线索。三个承诺。
月岛琉璃的信任。柊葵的遗言。艾拉的呼唤。
她闭上眼睛,让呼吸逐渐平稳。
窗外,月光依然清冷。
还有三个月。
她需要找到渡边真由,需要确认第七收容所的位置,需要保护柊镜不被引入陷阱,需要联络月岛家的古董店,需要——
太多事要做。
但此刻,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睡一觉,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的训练生,等着明天的声乐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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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起床铃响起。
美羽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莉薇雅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前。
“千夏,你又起这么早……”
“睡不着。”莉薇雅转身,“走吧,早餐。”
她走过美羽身边时,美羽忽然抓住她的袖子。
“千夏,”美羽的声音有些奇怪,“你脖子上那条链子……以前没见过啊?”
莉薇雅低头看了一眼——是月岛琉璃给她的吊坠,昨晚忘了收起来。
“朋友送的。”她说。
“什么朋友?”
“以前的。你不认识。”
美羽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笑了:“好吧。那去吃早餐吧!”
两人走出房间,汇入走廊里涌向餐厅的人流。
莉薇雅走在其中,面色平静。
但在她意识深处,那块水晶碎片里的画面仍在反复播放——
“我叫柊葵。如果你看到这个,请告诉我妹妹——不要找我。活下去。”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在人群边缘的柊镜。
那个黑发女孩一如既往地沉默、冷淡,像一道不愿融入光明的影子。
她不知道姐姐最后的遗言。
她不知道自己在被引导走向深渊。
但莉薇雅知道。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向餐厅。
早餐、声乐课、舞蹈课、魔力训练——今天的日程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她的口袋里,揣着一座塔的秘密。
因为她的胸口,挂着一个逝者的遗愿。
因为她的意识深处,一个倒计时正在无声地跳动——
三个月。
月圆之夜。
横须贺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