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脑慢慢重启。
昨晚……
星野。
方媛。
隔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林悠悠猛地坐起来。
她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半。比平时醒得早。
窗外的鸟叫得很欢，阳光很好，是个适合睡懒觉的周末早晨。
但她睡不着。
她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隔壁那扇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林悠悠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放下窗帘，转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晚的事。方媛那个温柔的笑容，星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句“我愿意”——
刷完牙，她换了衣服，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林悠悠走到隔壁门口，站定。
门关着，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她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又放下。
敲什么？以什么理由？问星野昨晚睡得好不好？那也太奇怪了。
她收回手，转身往楼下走。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开门声。
“悠悠？”
是方媛的声音。
林悠悠脚步一顿，转过身。
方媛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披散着，看起来刚起床的样子。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柔笑意，眼神清澈得像晨露。
“这么早出门？”她问。
“嗯……”林悠悠含糊应了一声，“去买点东西。”
“早饭吃了吗？”
“还没。”
“那等一下，”方媛转身往回走，“我做了三明治，给你拿一份。”
林悠悠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方媛已经消失在门里。
十几秒后，她重新出现，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递给林悠悠。
“趁热吃。”
林悠悠接过纸袋，透过半透明的油纸能看到里面金黄的吐司边和夹着的生菜火腿。
“谢谢……”她干巴巴地说。
“不客气。”方媛笑了笑，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往屋里看了一眼，“星野还在睡。昨晚聊太晚了，小姑娘累坏了。”
林悠悠心里一动。
“聊什么了？”她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就随便聊聊。”方媛靠在门框上，姿态慵懒，“她说了一些她的事。奶奶走了，一个人在那边撑不下去，房子也快到期了。挺不容易的。”
林悠悠点点头，没说话。
“不过挺乖的。”方媛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早上起来还说要帮我做早饭，被我按回去了。让她多睡会儿。”
林悠悠又点点头。
方媛看着她，忽然笑了：“悠悠好像很关心她？”
林悠悠心里一紧。
“没、没有……”她下意识否认，“就是……毕竟是昨晚……”
“嗯，我懂。”方媛打断她，语气温和，“悠悠是个温柔的人嘛，看不得别人受苦。”
这句话昨晚她也说过。
林悠悠听着，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我去买东西了。”她说，握紧了手里的纸袋。
“嗯，路上小心。”方媛冲她挥挥手，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了。
林悠悠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走出楼道，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悠悠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前走。
她其实没什么要买的。
只是不想待在家里，不想一直想着隔壁那扇窗户，不想一直琢磨方媛那些话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家便利店门口。
就是昨晚星野买蔬菜的那家。
林悠悠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货架整齐，灯光明亮，收银台后的店员正在打哈欠。
她推门进去，随便拿了一瓶水，走到收银台。
结账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昨晚……有没有一个穿黑裙子的小姑娘来这里买东西？”
店员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有啊，挺可爱的，买了不少菜。怎么了？”
“没什么。”林悠悠摇摇头，付了钱，拿着水走出便利店。
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星野真的买了菜。
真的想给她做饭报答。
真的在花坛那里坐了三个小时，等她下班。
然后……
然后就被方媛“收留”了。
林悠悠把水瓶放在一边，双手撑着脸，盯着马路发呆。
行人来来往往。上班族，学生，遛狗的大爷，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目的地。
只有她坐在便利店门口，像只迷路的猫。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手机震了震。
林悠悠掏出来看——苏静的消息。
【今天休息？有空的话可以来店里玩，今天人不多。】
林悠悠盯着那行字，几秒后回了两个字：【马上到。】
她站起身，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扔进垃圾桶，往桌游店的方向走去。
推开“时光漫游”的门时，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果然人不多。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一个独自翻卡册的中年人，角落里有个学生在写作业。
苏静正在吧台后整理卡牌，看到她进来，抬起头。
“来得挺快。”
林悠悠点点头，走到吧台边坐下。
苏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倒了杯柠檬水推过来。
林悠悠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酸酸甜甜，带着薄荷的清凉。
“昨晚没睡好？”苏静问。
林悠悠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这么明显吗？
“还行。”她说。
苏静没有追问，只是从架子上拿下两盒卡牌，放在吧台上。
“来一局？”
林悠悠看着那两盒卡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两人在靠窗的小桌坐下。
林悠悠洗牌、切牌、起手。今天的手气不太好，抽到的牌不太顺。骑拉帝纳迟迟不上场，能量也凑不齐。
苏静打得游刃有余，一边出牌一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第七回合，林悠悠的卡组已经被压得没有还手之力。
她看着场上那只孤零零的基础宝可梦，叹了口气，准备认输。
“今天心不在焉。”苏静忽然开口。
林悠悠抬起头。
苏静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整理自己的手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遇到什么事了？”
林悠悠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苏静。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苏静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温和，像是在等一个朋友慢慢开口。
林悠悠忽然觉得有点累。
那些压在心里的东西，那些理不清的思绪，那些说不上来的不安——它们沉甸甸地堆着，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我昨晚捡了个人。”
苏静抬起头，看着她。
“在电话亭里。喝醉了，晕过去了。”林悠悠慢慢说，“我就把她扛回家了。”
苏静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今天早上……她想住我那里。房子太小了，我养不起。”林悠悠顿了顿，“然后隔壁的邻居说，让她住那边。”
“隔壁的邻居？”苏静问。
“嗯。就住我隔壁。”林悠悠垂下眼，“她……挺照顾我的。会给我送吃的，会关心我。但是……”
她说不下去了。
但是什么呢？
但是我觉得她有点可怕？
但是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但是她对我越好我越害怕？
这些话听起来太矫情了。
一个温柔的邻居姐姐，关心自己，给自己送好吃的，甚至愿意收留无家可归的少女——这有什么可怕的？
林悠悠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那种感觉。
苏静没有追问。
她只是收起了桌上的卡牌，重新洗了一遍，然后推到林悠悠面前。
“再来一局。”
林悠悠看着那叠卡牌，愣了一下。
“专注打牌，”苏静说，“打完再说。”
林悠悠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这一局她打得很认真。
骑拉帝纳终于在第三回合上场，“雪道”在第五回合封锁了苏静的道具卡。虽然最后还是输了——她撑到了第十回合，比上一局多撑了三回合。
“进步了。”苏静收起卡牌，语气里有淡淡的赞许。
林悠悠抿了抿唇，没有笑。
苏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说的那个邻居，”她说，“你觉得她不正常？”
林悠悠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做了什么？”
林悠悠想了想，把那些事一件件说出来——送饭、摸头、拥抱、监控、钥匙、那句“不喜欢你对我说谎”、那个差点窒息的拥抱……
说到最后，她自己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这些事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苏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在控制你？”她问。
林悠悠愣住了。
控制？
“送饭、摸头、拥抱、监控、钥匙……”苏静慢慢数着，“这些事单独看都没什么问题。但连在一起，确实有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有点越界。”
林悠悠心里一动。
“而且，”苏静继续说，“她主动收留那个女孩，让她住隔壁——这本身没什么问题，甚至算做好事。但如果你觉得她对你抱有某种……特殊的情感，那这个举动就有点微妙了。”
林悠悠眨眨眼。
“她把那个女孩留在身边，而不是让你留下她。”苏静说，“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林悠悠愣住了。
这意味着……
星野住在她隔壁，而不是她家里。
星野在她的眼皮底下，而不是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星野随时可以被“照顾”，随时可以被“观察”——
而她林悠悠，想见星野，得经过方媛那扇门。
“她想控制……”林悠悠喃喃道，“不，她想……”
她想什么？
林悠悠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静没有再说话，只是起身去倒了杯柠檬水，推到她面前。
“喝点水。”
林悠悠机械地捧起杯子，喝了一口。
酸酸甜甜，带着薄荷的清凉。
她想起星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句“你的长相很戳我的审美”，想起她像小猫一样蹲在门口挠门的样子。
星野现在在做什么？
起床了吗？
吃早饭了吗？
方媛对她说了什么？
她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悠悠攥紧了杯子。
“我该怎么做？”她问。
苏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想保护她？”她问。
林悠悠愣了一下。
保护？
星野跟她非亲非故，昨晚才第一次见面，连朋友都算不上。
可是——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句“我会报答你的”，那个蹲在门口等了三小时的执着——
林悠悠发现自己没办法当作没看见。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
苏静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就先观察。”她说，“你继续上班，继续过日子，继续观察。如果那个邻居真的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
林悠悠抿了抿唇。
“如果星野……那个女孩遇到什么事，她会来找你的。”苏静补充道，“你救过她，她记得。”
林悠悠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晚星野离开时回头看她那一眼。
感激的，期待的，信任的。
那个眼神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我知道了。”她说。
苏静点点头，起身去招呼新进来的客人。
林悠悠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很久很久。
手机震了震。
她掏出来看——方媛的消息。
【星野醒了，我做了午饭，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林悠悠盯着那行字。
三秒后，她回了两个字：
【马上到。】
她站起身，推开门。
风铃叮当作响。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