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林悠悠脑子里转了三圈，还是没转出合理的解释。

她看着对面那张因为害羞而涨红的脸，又看了看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和不安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星野显然把她的沉默当成了拒绝的信号，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肩膀塌了，脑袋低了，连那双精心描过的眼睛都黯淡了几分。

“果、果然不行吗……”她小声嘟囔，手指绞着裙角，把那块布料拧成了麻花，“我就知道……太唐突了……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林悠悠张了张嘴。

她其实还没想好。

于情，这个猫一样的少女确实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那双眼睛，那种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句“你的长相很戳我的审美”——虽然离谱，但莫名真诚。

于理，她真的没有能力再负担一个人。房子就这么大，工资就那么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方媛住在隔壁。

她正在天人交战，还没分出胜负——

门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就那么直接开了。

方媛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驼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在星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林悠悠脸上。

“我说怎么敲门没人应，”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深夜闯进别人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原来有客人呀。”

林悠悠的神经瞬间绷紧。

星野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吓了一跳，整个人往椅子后面缩了缩，警惕地看着方媛。

方媛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的防备，端着水果走了进来，自然地放在桌上。她看了眼那盘还没吃完的可乐饼，又看了眼星野脚边的便利袋，最后把目光落在星野脸上。

“你好呀，”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是方媛，住在隔壁。你是悠悠的朋友吗？”

星野下意识看向林悠悠，像是在寻求指示。

林悠悠的脑子飞速运转。

该怎么说？

昨晚捡回来的？电话亭里捡的？醉倒在路边捡的？

怎么说都很奇怪。

“她……”林悠悠开口，还没想好措辞。

“我是星野。”星野却自己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紧张，“昨晚……昨晚悠悠姐姐帮了我，我今天是来道谢的。”

方媛挑了挑眉，目光在星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意更深了。

“道谢呀，”她点点头，“悠悠确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呢，最看不得别人受苦了。”

她说着，在林悠悠身边坐下来，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不过，”方媛话锋一转，语气依然温柔，却多了几分认真，“星野妹妹，你刚才说的话，我在门口听到了一点点。你是想……住到悠悠这里来？”

星野的脸又红了，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方媛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星野，目光平静，却让星野不自觉地又缩了缩。

“悠悠这里……”方媛缓缓开口，“不太方便呢。”

林悠悠愣了一下。

星野也愣住了，抬起头，眼眶又开始泛红。

“不是她的问题，”方媛的语气依然温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是这里太小了。你看，就一间屋子，连个隔断都没有。两个人住在一起，不说生活上多不方便，光是隐私这块就很难处理。”

她顿了顿，看向林悠悠：“悠悠每天要上班，要休息，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如果住进一个人，她肯定会一直想着照顾你，自己反而休息不好。”

林悠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方媛说的好像……确实有道理？

星野的眼眶更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过——”方媛话锋又一转，声音放柔了些，“星野妹妹的情况，我也听明白了。一个人在这边，奶奶不在了，房子也要到期了，确实很难。”

星野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方媛笑了笑，转头看向林悠悠：“悠悠，你觉得呢？”

林悠悠被突然点名，脑子还有点懵。

“我……”她看看星野，又看看方媛，最后诚实地说，“我还没想好。”

“那就是还没拒绝。”方媛点点头，“这样吧，星野妹妹，我有个提议。”

星野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那边有空房。”方媛指了指隔壁的方向，“比这里大一些，采光也好。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暂时住我那边。”

林悠悠愣住了。

星野也愣住了。

“真的吗？”星野的声音因为激动微微发颤。

“当然。”方媛的笑容温柔又真诚，“不过呢——”

她顿了顿，目光在星野脸上停留片刻。

“我有个条件。”

星野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林悠悠心里“咯噔”一声。

方媛的条件？

她想起方媛那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行为，想起那个差点窒息的拥抱，想起“不能说谎”的警告，想起监控、钥匙、隔壁那扇随时会开的门——

“别紧张。”方媛笑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不是什么难事。我平时工作忙，家里有些杂事顾不上。如果你住我那边，偶尔帮我收拾一下屋子，帮我拿拿快递，陪我聊聊天——就这些。算是房租，怎么样？”

星野眨了眨眼。

就……这些？

“当然，包吃。”方媛补充道，“我做饭还不错，悠悠可以作证。”

她看向林悠悠，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林悠悠对上那个眼神，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太正常了。

方媛的条件太正常了。正常到无可挑剔。

一个无处可去的少女，遇到一个愿意提供住处的大姐姐，只需要帮忙做点家务、陪聊聊天，还包吃——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馅饼。

可正因为太正常了，林悠悠才觉得不对劲。

方媛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的人。

她对一个人好，一定是有理由的。

比如自己——是因为外表恰好戳中了她的喜好。

那星野呢？

星野也是娇小可爱的类型，也符合她的审美……

林悠悠的思绪飞快转动，还没理出头绪，就听到星野的声音。

“我愿意！”

星野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整个人都焕发出光彩，“我愿意的！方媛姐姐！谢谢您！我、我会好好干活的！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方媛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星野的脑袋，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小猫。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明天我帮你把东西搬过来。今晚太晚了，你就先在这里凑合一晚——当然，如果你愿意现在跟我过去看看房间，也行。”

星野激动得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林悠悠。

“悠悠姐姐……可以吗？”

林悠悠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应该高兴的。

星野有了住处，不用露宿街头，也不用挤在她这个逼仄的小屋里。方媛的条件听起来也合理，包吃住，只要求做点家务——简直是慈善行为。

可为什么……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悠悠？”方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觉得呢？”

林悠悠看着她。

那张脸依然温柔，笑容依然完美，眼神依然让人捉摸不透。

“嗯。”林悠悠最终点了点头，“挺好的。”

星野开心得差点跳起来。

方媛站起身，对星野招招手：“走吧，带你看看房间。刚好我做了夜宵，顺便吃点东西。”

星野欢天喜地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悠悠一眼。

“悠悠姐姐，谢谢你！”她认真地说，“谢谢你昨晚救我！谢谢你愿意帮我！我、我会报答你的！”

林悠悠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

没挤出来。

门关上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桌上的可乐饼已经凉透，水果盘里的西瓜切得整整齐齐。窗外传来隐约的笑声——是星野，还有方媛温柔的回应。

林悠悠坐在原地，盯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她想起星野那句“你的长相很戳我的审美”。

想起那双亮晶晶的、期待的眼睛。

想起她缩在门口像小猫一样挠门的样子。

又想起方媛那个“正常到无可挑剔”的提议。

方媛为什么会主动收留星野？

真的只是因为好心？

还是说——

林悠悠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让她的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

方媛知道星野想住她这里。

方媛不想让星野住进来。

所以方媛主动提供了住处——这样星野就不用挤在她这里，但又不会完全从她的生活圈消失。

星野就住在隔壁。

方媛的眼皮底下。

随时可以“照顾”，随时可以“观察”，随时可以……

林悠悠不敢再想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隔壁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透过窗帘的缝隙，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一个高一点，是方媛。一个矮一点，是星野。她们似乎在参观房间，方媛指着什么，星野点着头。

看起来很温馨。

很正常。

太正常了。

林悠悠攥紧了窗帘。

她想起方媛说过的那句话——“我不喜欢你对我说谎呢。”

想起那个差点窒息的拥抱。

想起监控、钥匙、隔壁那扇随时会开的门。

也想起方媛看向自己时，眼底那种让她说不清是温柔还是占有欲的目光。

现在，星野也住进了那个目光的范围。

林悠悠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冲过去把星野拉回来？可凭什么？方媛的提议确实合理，她有什么立场阻止？

告诉星野“方媛可能很危险”？可证据呢？方媛对她做过什么？那个拥抱可以说是一时激动，监控和钥匙是房东的正常权利，主动收留无家可归的少女是善举——

方媛做的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无可指摘。

可连在一起，就是让林悠悠浑身发冷。

窗外传来星野清脆的笑声。

她似乎很开心。

林悠悠垂下眼，松开攥着窗帘的手。

也许是她想多了。

也许方媛真的只是好心。

也许星野住进去，真的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也许……

她转身，走回桌边，看着那盘凉透的可乐饼。

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凉了，没有刚出锅时好吃。

她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窗台那盆香兰上。

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她想起星野那句“可你的花养得很好”。

现在那只“小猫”，住到别人家去了。

她会过得好吗？

林悠悠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窗外，隔壁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

隐约传来星野的笑声。

还有方媛温柔的回应。

林悠悠把最后一口可乐饼塞进嘴里，关上了灯。

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直到隔壁的灯终于熄灭。

直到整栋楼都陷入寂静。

她依然睁着眼睛。

——星野，晚安。

她在心里轻轻说。

希望你今晚睡得好。

希望你明天醒来，一切都很美好。

希望……

她没把那个“希望”想完。

因为那个念头太可怕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梦里，有一只小猫在挠门。

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像在说——

让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