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不是真的天亮。

太阳没出来,天还是那层灰白灰白的旧帆布。只是地窖入口那块混凝土板下面的光,灰白变浅灰,又慢慢变成一种掺了铁锈的暗黄。

列昂尼德蜷在墙角睡了一会儿,被冷醒了。醒来的时候,上尉不在对面。

他愣了一下,心跳骤然加快。上尉呢?

“在这儿。”

声音从头顶传来。列昂尼德抬头,看见上尉趴在地窖入口那块混凝土板旁边,只露出半个脑袋,正盯着外面。

“上来。”

列昂尼德爬上去,趴在上尉旁边。外面的废墟被一层薄雾罩着,视野不远,但能看见那排烧焦的楼房,坍塌的烟囱,那辆烧成空壳的卡车。

“看那边。”上尉说。

列昂尼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废墟东侧,那排砖墙后面,有一小片颜色不太一样的积雪。不是血迹,只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被雪盖了一层,但压过的雪和自然落的雪,反光不一样。

“有人在那儿趴过。”上尉说。“昨天晚上。现在走了。”

列昂尼德盯着那片雪,想记住那个反光的差别。

“再看那边。”

上尉的手指移向更远的地方,那截烟囱下面。雪地上有几道痕迹,几乎被新雪盖住,但从这个角度看,还是能看出有什么东西被拖过。

“拖尸体。”上尉说。“昨天晚上,他们来收人了。”

列昂尼德的心沉了一下。拖尸体。谁收谁?是那个传令兵吗?还是烟囱下面那两个?

“他们不会白天收。”上尉说。“白天收,会死人。所以只能晚上来。”

他顿了顿。

“你记住。晚上收尸的人,不敢开灯,不敢出声,只能摸黑。摸黑就会留下痕迹。你白天看,就知道晚上发生了什么。”

列昂尼德点头。

…………

一整个上午,他们就趴在地窖入口旁边,一动没动。

上尉让他看的东西很多。雪地上的痕迹,砖墙上的弹孔,远处那扇窗户的阴影变化。

每一样东西,上尉都会问:“看到什么了?”

列昂尼德说了,上尉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摇头的时候,列昂尼德就再仔细看,看到眼睛发酸。点头的时候,他就把那个画面刻进脑子里,和上尉说的那些话一起。

中午的时候,上尉让他回去。

又钻进那个又黑又冷的地窖,靠在墙边,开始算。

“昨天那两枪,你在日记里怎么记的?”

列昂尼德掏出弹道日志,翻到前天那页。上面写着一行行数字。时间,方位,距离,风向,偏差,弹着点。

每一枪都有,清清楚楚。

“念。”

列昂尼德开始念。念完第一枪,上尉没说话。念完第二枪,上尉还是没说话。

“第三枪呢?”

列昂尼德愣了一下:“没……没第三枪。”

“那天打了三枪。”

列昂尼德愣住了。他翻着日志,翻了好几遍,确实只有两枪的记录。可他明明记得那天有三声枪响……第一枪,第二枪,还有一声……那一声是什么?

“第三枪是打那个爬的人。”上尉说。“你记了吗?”

列昂尼德看着日志。没有。他没记。

他只记了前两枪,第三枪……第三枪的时候他在看那个人爬,忘了记。

他低下头。

“战场上,你会忘很多东西。”上尉说。“会忘数,会忘看,会忘记。会忘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顿了顿。

“但不能忘。”

列昂尼德握着那本日志,握得很紧。纸张在手里微微颤抖。

“从今天开始,你单独记一本。”上尉说。“不是记我打枪的数据。是记你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什么都记。”

列昂尼德愣住了。

“记……记我自己?”

“对。”上尉说。“你记三个月,就知道自己错在哪。记三年,就知道自己怎么变。”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记了一辈子。从小记到死。十二本。”

列昂尼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本弹道日志,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那是上尉的。不是他的。

“上尉,我……我自己没有本。”

谢尔盖没有说话。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很小的本子,牛皮纸封面,边缘磨得发白,厚度只有两根手指那么宽。

列昂尼德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有几行褪色的铅笔字,字迹很老,写法和他见过的不太一样……

“三月初七,北坡,风从西来,鹿三头。母鹿带两头小鹿。未开枪。母鹿肚子有崽。”

他愣住了。这是……

“我父亲的。”谢尔盖说。

列昂尼德的手抖了一下。他捧着那个小本子,像捧着一件会碎的东西。

“给我?”

“借你。”谢尔盖说。“用完了还。”

列昂尼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本子贴在胸口,贴着那件旧毛衣。纸张很旧,很薄,贴着胸口能感觉到温度。

“上尉……”

“别说话。听。”

列昂尼德屏住呼吸。

远处,枪声响了。两声,间隔很短。

“西偏北,三百米左右。”上尉说。“打的不是人。在试枪。”

列昂尼德竖着耳朵听。他还是听不出方向,听不出距离,但他把那两声记在心里。

“你记。”上尉说。“以后你也要自己听。”

…………

下午的时候,上尉又让他出去。

这次不是听风,是看东西。

上尉指给他看的东西越来越细。砖墙上弹孔边缘的冰晶,雪地里半埋的弹壳,远处那扇窗户里光线的变化。

每一样东西,上尉都让他先看,然后问他看到了什么。

列昂尼德说了,上尉摇头,摇头,摇头。

“再看。”

他又看。

“看到什么了?”

“弹孔。”

“几个?”

“三个。”

“不对。四个。”

列昂尼德再看。第四个弹孔藏在一块砖的侧面,被阴影遮住,他看了三遍才看见。

“那第四个弹孔说明什么?”

列昂尼德想了想:“开枪的人……换过位置?”

“对。为什么换?”

列昂尼德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因为第一枪打出去,被发现了。”上尉说。“他换了位置,打了第二枪。第二枪又被人发现,又换。换到第四个位置,才把目标打死。”

他顿了顿。

“他枪法不行。但他会换位置。所以他还活着。”

列昂尼德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

天快黑的时候,上尉带他回了地窖。

列昂尼德蜷在墙角,把那本旧本子翻开。纸很薄,铅笔写上去会透到背面。

他不敢用力,只用最轻的笔触,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记住的东西,一行一行写下来。

“废墟东侧砖墙后面,有人趴过。雪的颜色不一样。烟囱下面有拖痕。晚上有人来收尸。”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上尉的父亲,十二本笔记。借给我一本。”

写完这句,他又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本笔记自己能用多久。也许三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明天就丢了。但他知道,这是上尉给他的。上尉父亲的。

他把本子合上,贴胸放好。隔着那件旧毛衣,能感觉到纸页冰凉,但又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暖。

“上尉。”

“嗯。”

“您父亲……最后一本笔记里写的什么?”

谢尔盖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写的是我。”

列昂尼德愣住了。

“说我三岁那年,第一次摸枪。说我五岁那年,打中第一只兔子。说我七岁那年,跟他上山打猎,第一次看见鹿。”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说我是他儿子。”

列昂尼德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摸着胸口那本笔记,忽然觉得它更重了。

“上尉,我……我会好好记的。”

谢尔盖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记住就行。”他说。

…………

夜里,风停了。

废墟里安静得像坟。没有枪声,没有人声,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列昂尼德睡不着。他蜷在墙角,想着白天上尉说的那些话,想着那本笔记,想着上尉的父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尉。”

“嗯。”

“您父亲教您那些东西……打猎的东西……有用吗?”

“有用。”谢尔盖说。“不然我早死了。”

列昂尼德听着。

“打仗和打猎一样。”上尉说。“都是等,都是听,都是看。都是你不动,让猎物动。”

他顿了顿。

“不一样的是,打猎的时候,你不想杀那么多。够吃就行。”

列昂尼德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仗不一样。”上尉说。“打仗的时候,你不知道够是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

“杀多少够?没人知道。”

列昂尼德低下头。

他想起那本弹道日志,想起上面那些数字。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他不知道够是多少。在他来之前,上尉还杀过更多。

他只知道,每多一个数字,上尉的眼睛就冷一点。

“上尉。”

“嗯。”

“您……您杀够了没有?”

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杀够了就不用杀了。”

列昂尼德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想问,又不敢问。

地窖里又安静下来。

…………

天亮之前,上尉又让他出去。

还是那个位置,趴在那块混凝土板旁边,盯着外面灰蒙蒙的废墟。

“今天你自己看。”上尉说。“我不说话。你看完了回来跟我说。”

列昂尼德趴着,眼睛盯着废墟。

天慢慢亮起来。雾散了,视野越来越清晰。

他看见那排砖墙,那截烟囱,那辆卡车。看见雪地上那些昨天上尉指给他看的痕迹,还有几处他昨天没看见的。

他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手脚冻木。

然后他爬回地窖。

“看到什么了?”

列昂尼德掏出那本旧笔记,翻开新的一页,把刚才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说出来。

砖墙后面的雪,烟囱下面的拖痕,卡车旁边新出现的脚印,远处那扇窗户里光线的变化。

他说完,等着上尉说话。

沉默成了上尉的一部分语言。

“就这些?”

列昂尼德愣住了。他想了想,又说了一遍。还是那些。

“还有一样你没看见。”

列昂尼德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你身后。”上尉说。

列昂尼德回头。身后是地窖的墙,什么都没有。

“你趴在那儿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

列昂尼德想了想。他听见了。有声音,很远,很轻,像什么东西在雪里爬。

“那是人。”上尉说。“在你左边一百米的地方。趴了一夜。”

列昂尼德愣住了。他什么都没看见。他趴了三个小时,什么都没看见。

“他比你趴得久。比你趴得好。你没看见他,他看见你了。”

列昂尼德的背脊一阵发凉。

“他没开枪。因为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机会。”上尉说。“你知道为什么他没等到吗?”

列昂尼德摇头。

“因为天亮了。天亮之后,你身后那堵墙的影子,把你挡住了。他看不见你。”

列昂尼德的心跳得很快。

“你记住。”上尉说。“影子是你的掩护,也是你的陷阱。用好了,能活。用不好,就死。”

列昂尼德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

…………

中午的时候,上尉说该走了。

他们从地窖里爬出来,沿着一条事先看好的路线,慢慢往回撤。列昂尼德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周围。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上尉。”

谢尔盖回头。

列昂尼德指着雪地上的一处痕迹:“这儿有人趴过。昨晚。”

谢尔盖走过来,看了看那片雪。确实有人趴过,痕迹很浅,但能看出来。

“他怎么走的?”

列昂尼德看了看周围,指着一条通往废墟深处的浅沟:“从那儿。”

谢尔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列昂尼德一眼。

就那一眼,列昂尼德忽然明白了。

他看见的,上尉早就看见了。上尉让他看,不是为了告诉他什么,是为了让他自己看见。

他低下头。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眼眶有点热。

“走。”上尉说。

他跟上上尉,继续往回走。

风又起了,从左往右吹,呜呜地响。他听着,努力分辨左耳朵和右耳朵听到的区别。

还是没听出来。但他在听。会一直听。

…………

回到那间半塌的地下室时,天已经快黑了。

谢尔盖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列昂尼德在他对面坐下,掏出那本旧笔记,翻开新的一页。

他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看到的那些东西……砖墙后面的雪,烟囱下面的拖痕,卡车旁边新出现的脚印,远处那扇窗户里光线的变化,还有那个他趴了三个小时都没看见的人。

写完这些,他又加了一行:

“上尉说,影子是你的掩护,也是你的陷阱。”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我今天看见那个人趴过的痕迹了。上尉没说话。但他看了我一眼。”

他合上笔记,贴胸放好。

那件旧毛衣还是那么硬,那么冷。但贴着胸口的地方,好像有那么一点点暖。

他看着对面闭着眼睛的上尉。

上尉的脸还是那么瘦,眼窝还是那么深,嘴唇还是那么干。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上尉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不是表情,不是眼神。

是那种他说不出来的,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像是……上尉把他当成了一个人。不是需要保护的观察员,不是记录数据的眼睛,是一个人。

他低下头,把那本旧笔记又摸了一遍。

纸页很薄,边缘发毛,不知道被上尉的父亲翻过多少次。现在被他翻着。

他忽然想起上尉说的那句话。

“说我七岁那年,跟他上山打猎。说我是他儿子。”

他不知道上尉有没有儿子。他不知道上尉以后会不会有儿子。

但他知道,这本笔记,现在在他手里。

他会好好记的。

记上尉说的那些话。记自己看见的那些东西。记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弹孔,每一片不一样的雪。

记到记不动为止。

窗外,天彻底黑了。

风又起了,呜呜地响,从左往右吹。

列昂尼德闭上眼睛,听着。

他还是没听出来左耳朵和右耳朵的区别。

但他在听。他会一直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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